忽然,她抬起头,眼中光芒一闪:“可有纸笔?”
纸笔送到。陈巧儿跪坐于地,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起初,众人只当她是在画图样。可渐渐地,有人发现不对——她画的不是器物,而是一道道弧线、一个个圆圈,还有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弯弯曲曲,如同天书。
“那是什么?”有人低声问。
“不知道……像是道士画的符咒。”
“果然是妖术!”
陈巧儿充耳不闻,笔走龙蛇。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才站起身来,对周大人道:“大人,民女画完了。这是此段木料的‘应力分布图’,民女据此设计了一款‘拱形承架’。利用拱形结构将受力分散,便可不避木料本身的扭曲,反而化弊为利。”
她将图纸呈上,又从工具箱中取出几件工具——刨子、凿子、手锯,都是寻常之物,只是比寻常的更小巧、更精致。
“现在,民女可以动工了吗?”
周大人点头。
陈巧儿回到木料前,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
刨花翻飞,木屑纷扬。
她的动作极快,极准,每一凿下去,仿佛都经过千锤百炼的计算。那把现代游标卡尺静静躺在工具箱里,没有再用——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手艺,是刻在心里的。
半个时辰后,一座造型奇特的拱形承架呈现在众人面前。那截扭曲的枣木被分解成若干构件,以榫卯相接,竟组成了一个优美的拱形。陈巧儿将承架放稳,对孙大师道:“请。”
孙大师面色铁青,从人群中拎起一袋粮食,约莫五十斤,放在秤架上。承架纹丝不动。
又一袋。承架依然稳固。
第三袋放上去时,承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却仍稳稳当当。
一百五十斤。
满堂寂静。
陈巧儿转向孙大师:“该你出题了。”
孙大师额头渗出冷汗。他看了看陈巧儿,又看了看那承架,忽然咬牙道:“老夫认输!”
“且慢。”屏风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屏风后走出。他身着便服,气度不凡,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陈巧儿。
“老夫听闻,你方才说什么‘应力分布’?”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何意?”
陈巧儿心头一震。她看着这位老者,忽然觉得有些眼熟——那眉眼,那气度,似乎在哪里见过。
“敢问老人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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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姓范,致仕多年,闲居乡野。”老者微微一笑,“你那图纸上的符号,老夫在《营造法式》中从未见过。那是你自创的?”
陈巧儿的心跳陡然加快。《营造法式》——那是北宋的建筑典籍,她穿越前曾在图书馆翻阅过。这位老者能提到这本书,莫非……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回范老,那些符号,是民女自创的一种‘数字’。”她走到图纸前,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这一个代表‘一’,这一个代表‘二’……以此类推。用这些符号,可以记录复杂的尺寸,计算承重的比例。民女称它为‘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范老眉头一挑,“那是何地?”
陈巧儿知道说漏了嘴,却只能硬着头皮圆下去:“是……是民女从一本海外古籍中看到的。那本书上说,遥远的西方有个大食国,那里的人用这种数字计数,方便快捷。”
范老沉默良久,忽然仰头大笑。
“好!好一个海外古籍!”他转向周大人,朗声道,“周大人,老夫可以为这女子作证。她所用之法,绝非妖术,而是真正的大匠之术。老夫当年在工部任职时,曾见过不少能工巧匠,可像她这样敢于创新的,实属罕见。”
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郑通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刚要开口,范老已冷冷看了过来:“怎么,郑通判还要说老夫也是妖人不成?”
“不敢,不敢……”郑通判连连拱手,退后几步。
陈巧儿怔怔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看向花七姑,花七姑的眼中已盈满了泪光。
风波将平,陈巧儿却忽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堂前。
“周大人,民女有一言,愿当着满堂尊长陈述。”
周大人微微颔首:“讲。”
陈巧儿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清朗而坚定:
“民女自幼痴迷木工,尝闻《考工记》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鲁班先师削木为鹊,飞三日不下;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古之圣贤,莫不重工巧。为何到了今日,女子习工,便成了‘惑众’?二人同行,便成了‘伤风败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铿锵。
“民女与七姑,自沂蒙山而来,入州府不过半载。所修望江楼,至今屹立;所改水车,惠及三乡。民女不知何为‘妖术’,只知道每一道榫卯,都是民女亲手凿出;每一座水车,都是民女亲手算过。那些图纸,那些工具,若无人用,便是死物;若有人用,便是利器。利器在善者手中,能造福一方;在恶者手中,方为祸患。”
“民女斗胆,敢问诸位——李员外诬告民女,是为了州府百姓,还是为了报私仇?孙大师质疑民女,是为了技艺纯正,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郑通判弹劾民女,是为了肃清妖风,还是为了攀附权贵?”
堂上一片寂静。
郑通判面如土色,孙大师低下头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陈巧儿继续道:“民女今日在此立誓:此生此世,但有一息尚存,必以技艺济世利民。若有一日,民女所造之物害了人,民女甘愿受千刀万剐。可若仅仅因为民女是女子,便不许民女操此业——”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那架拱形承架前,双手托起那座承架,高高举过头顶。
“那便问问此物!问问望江楼!问问那些因新式水车而多收了三四成粮食的农户!问问他们,民女该不该做这一行!”
阳光从窗棂间倾泻而下,照在陈巧儿身上,镀上一层金光。她托着那座沉重的承架,双臂微微颤抖,却依然挺得笔直。
花七姑忽然迈步上前,站在她身边,轻轻唱起歌来。
那是一首沂蒙山区的山歌,调子简单,歌词质朴,唱的是山间采茶的情景。花七姑的声音清越婉转,如山泉流淌,如春风拂面。她一边唱,一边轻轻摆动身体,长袖翩然,舞步轻盈。
众人看得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