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他翻开那字迹娟秀、页面洁净的稿本,看到里面不仅将破碎的纸片奇迹般地串联成有逻辑的文字,更看到那一条条旁征博引、推理严密的考据说明时,他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继而转为难以置信的惊讶。他尤其在那条关于“祖大弼”的考据上停留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静立一旁的林锦棠,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林修撰,这些…这些皆是你独立完成?未曾请教他人?”
“回前辈,确是下官独立完成。过程中查阅了《神宗实录》卷四百五十二、熊廷弼《按辽疏稿》、以及王在晋《三朝辽事实录》等相关卷帙,遇有疑难处皆已标注。若有谬误之处,万望前辈指正。”林锦棠语气平静,却透着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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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编修闻言,再次低头细看那些引证,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此项工作,不仅细致入微,更难能可贵的是这考据之功底,心思之缜密,引证之得当,老夫看了,亦觉耳目一新,受益匪浅!辛苦了!此事我会亲自向李大人禀明!”
“前辈谬赞,下官愧不敢当。此乃分内之责。”林锦棠依旧谦逊。
此事很快便在翰林院内部不胫而走。那些原本对“女探花”之名心存疑虑、认为她不过是陛下破格恩宠下的特殊符号、甚至暗忖其才学或有水分的同僚们,开始真正刮目相看。原来此女子并非徒具虚名,其学识之广博、考据之精严、态度之审慎,竟远超许多浸淫多年的资深编修,甚至在某些方面展现出了罕见的史学天赋。
又过了几日,翰林院循例举行一次小范围的“经筵讲会”,本是几位侍读、侍讲学士和资深编修交流学问、辩难经史疑义的非正式场合,偶尔也会让一些表现出色的庶吉士或新晋修撰旁听。本次恰逢讨论《春秋公羊传》中一则关于“大一统”与“华夷之辨”的经典诠释,几位老先生引经据典,各执己见,争论不下。一方坚持传统严苛的“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的等级秩序观,另一方则试图引入一些“用夏变夷”的缓和观点,但论据稍显薄弱。
讨论一时陷入僵局,堂内气氛有些沉闷。主持讲会的李侍讲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忽然落在一直安静旁听、若有所思的林锦棠身上,想起她日前校勘辽东档案时的出色表现,心中一动,生出考较之意,便开口道:“林修撰,你今日旁听,想必亦有思考。对于此番‘华夷之辨’,圣贤微言大义,依你之见,当如何体会?不妨姑妄言之。”
刹那间,所有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审视的、甚至略带怀疑的——都聚焦在了这位年轻的女修撰身上。这等高层次的学术讨论,通常还轮不到她这等新人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