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六夜!
血与火的煎熬!
心志的千锤百炼!
所有的学识、思考、勇气、坚韧,以及对这时代深沉的爱与痛,终于在这一刻,凝聚于这三场浸透汗渍、甚至沾染了点点咳出之血的考卷之上。
当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沉重钟声,如同解脱的叹息在贡院上空轰然敲响时,整个贡院如同瞬间沸腾的死水。压抑了九天六夜的呻吟、叹息、咳嗽、乃至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从无数狭窄的号舍中爆发出来,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浪。沉重的号舍木板被艰难地抬起放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锦棠几乎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将考卷连同稿纸整理好,交到前来收卷的号军手中。那号军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带血、脖颈手腕布满狰狞红肿包块的少女,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他粗鲁地抓过卷子,丢下一句:“赶紧收拾东西出去!”
锦棠靠在墙上,急促地喘息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艰难地收拾考篮。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筋骨。考篮里一片狼藉,剩下的食物散发着腐败的气息,但她连清理的力气都没有了。
巷道里已经有人开始往外走。脚步虚浮踉跄,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游魂。男考生们大多形容枯槁,眼神呆滞,衣衫不整,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汗臭和号舍特有的污浊气味,相互搀扶着,沉默地向外蠕动。
锦棠扶着冰冷潮湿的砖墙,一步一挪地走出巷道。当她终于汇入贡院内部青石广场上那如同潮水般涌向龙门的人流时,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
很快,她看到了!
在同样形容狼狈、步履蹒跚的人群中,几抹熟悉的、同样穿着月白襕衫的身影格外醒目,也格外令人心酸。
柳湘云几乎是被人流推搡着出来的。她头发散乱,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红肿无神,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和不知哪里蹭上的污渍,月白的襕衫皱巴巴地沾着墨点和可疑的黄色污迹。她一抬头,恰好对上锦棠寻找的目光,瞬间,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地朝锦棠这边挤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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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如的状态稍好,但也是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考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中带着一种强撑的镇定和深深的疲惫。看到锦棠,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也努力地向这边移动,同时不忘伸手去拉几乎要摔倒的柳湘云。
苏静瑶和赵书仪相互搀扶着走出来。苏静瑶秀气的眉头紧锁,似乎强忍着极大的不适,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按着胃部。赵书仪则显得异常虚弱,脚步虚浮,全靠苏静瑶支撑着,她的襕衫下摆似乎有撕裂的痕迹。
孙小菱是最后一个被锦棠看到的。这个平日里最活泼的小姑娘,此刻小脸煞白,眼神空洞,走路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棉花上。她怀里紧紧抱着考篮,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看到锦棠她们,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踉跄着扑向最近的陈婉如。
“锦棠!婉如姐!湘云!呜呜呜……我以为我要死在里面了……”孙小菱的哭声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委屈。
柳湘云终于挤到了锦棠身边,一把抓住锦棠冰凉的手,入手只觉得瘦骨嶙峋,再看锦棠惨白的脸色和唇角的血痕,她顿时哭得更大声了:“锦棠!你的手怎么这么冰?你的嘴……你吐血了?!”声音里充满了惊惶和恐惧。
陈婉如也挤了过来,看到锦棠的样子,心头猛地一沉,但她强行镇定,迅速从自己考篮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片薄薄的参片:“锦棠,快,含在舌下!”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苏静瑶和赵书仪也围拢过来,看着锦棠虚弱的样子,眼中都充满了担忧和后怕。赵书仪更是拿出自己仅剩的干净帕子,颤抖着想去擦拭锦棠唇角的血迹。
“我……没事……”锦棠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她依言含住参片,一股微苦的清凉在口中化开,稍稍压住了翻腾的气血。她看着眼前同样狼狈不堪、却都第一时间关切着她的姐妹们,看着她们眼中未干的泪痕和深重的疲惫,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鼻尖,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熬过炼狱的温暖和力量。她用力回握住柳湘云的手,对着陈婉如她们,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极其虚弱的笑容。
七位女考生,七身沾满污渍、破损不堪的月白襕衫,在汹涌而出、几乎全是男性的、同样形容枯槁的士子人流中,如同七朵在狂风中顽强挺立的小小白花。她们相互搀扶,支撑着彼此摇摇欲坠的身体,步履维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那象征着解脱的龙门挪动。
她们的出现,再次吸引了无数复杂的目光。有纯粹惊愕于她们竟然真的熬完了九天六夜的,有看到她们惨状流露出些许同情的,但更多的,依旧是那些不加掩饰的轻蔑、嘲弄、等着看笑话的戏谑,以及低低的、充满恶意的议论:
“啧,真出来了?命还挺硬……”
“瞧那样子,跟从粪坑里捞出来似的,也敢来考举人?”
“女人就是不行,看那个,都吐血了,怕不是伤了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