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检完毕,确认无夹带,搜检婆子如同丢弃一件物品般,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进去吧。” 锦棠迅速而沉默地整理好衣衫,重新束起长发,簪好发簪,提起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考篮,挺直如竹的脊梁,目不斜视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布幔。外面那些或同情、或嘲笑、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此刻已如尘埃般无法沾染她分毫。
按号入舍!穿越“龙门”!
通过搜检的士子,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在号军凶神恶煞般的呼喝与推搡下,涌过象征性的“龙门”,挤入贡院内部那令人震撼的天地!
眼前豁然开阔,却又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压抑感攫住!一片极其开阔的青石广场,被纵横交错、高达丈余的厚重石墙分割成无数条狭窄幽深的巷道。每一条巷道两侧,便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的号舍!号舍依《千字文》排序,“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无穷无尽,一眼望不到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石灰水味、新木材的刺鼻气息、陈年汗渍的酸腐味,以及一种沉淀了无数考生汗水与泪水的、令人心悸的陈旧压抑感。
“云州府青石县林锦棠,洪字叁拾柒号!” 一名面容黝黑、声音嘶哑的号军核对名册后,不耐烦地指向其中一条幽深巷道。
锦棠深吸一口带着复杂气味的空气,提起沉重的考篮,在狭窄得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的巷道中艰难前行。两侧是高耸冰冷、隔绝了大部分天光的厚重砖墙,脚下是坑洼不平、湿滑的青石板路。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透下些微天光。终于,在巷道中段,她找到了未来九天六夜的“栖身之所”——洪字叁拾柒号。
眼前的景象,让早有心理准备的锦棠,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沉。
号舍极其逼仄!宽不过三尺(约1米),进深仅四尺(约1.3米),高约六尺(约2米),形同立棺!三面是粗糙冰冷、布满污渍的砖墙,正面敞开无门,毫无隐私可言。舍内只有两块布满毛刺、散发着霉味的粗糙木板——白天,一块架在离地约一尺高的凹槽上充当座椅,另一块架在更高处的凹槽上便是书案;夜晚,将上层木板费力放下,与下层勉强拼合,便是仅容人蜷缩如虾米般侧卧的“床铺”。墙角,一个散发着浓烈刺鼻骚臭的粪桶,便是这方寸之地唯一的“方便”之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锦棠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心头的沉重。她放下考篮,如同布置战场般,开始艰难地在这方寸之地安顿。将笔墨纸砚、蜡烛、食物(硬邦邦的切开馒头、咸菜疙瘩、姜片)、小水壶、驱蚊虫的艾草香包等一一取出,在凹凸不平的“书案”上尽力摆放整齐。刚收拾停当,一声沉重刺耳的铜锣巨响便在贡院上空轰然炸开!
“咣——!”
锣声余韵未绝,监临官洪钟般的声音穿透喧嚣:“诸生肃静!发题——!”
乡试第一场,考经义,正式拉开血战序幕!
炼狱般的九天六夜,就此展开!
第一场:经义(四书文、五经文)
试题纸由号军挨个发放,动作粗鲁。锦棠迅速扫过题目,心中稍定。所考《四书》文、《五经》文题目,皆在沈清和划定的重点范畴之内,亦避开了那些刻意刁钻的截搭题,甚至有几题与《南园偶记》中某些论述隐隐呼应。她凝神静气,如同老僧入定,将周遭因紧张而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叹息、翻纸声、乃至压抑的啜泣声摒除在外。腹稿早已在无数次推演中成型,提笔蘸饱浓墨,在粗糙发黄的考卷上,落笔如行云流水。清丽工整、筋骨内含的馆阁体小楷,带着沉稳的力量,一字一句从笔端流淌而出。沈师教导的破题之法、经义精髓,与《南园偶记》中蕴含的微言大义,在她脑海中交融激荡,化作笔下锦绣文章。狭小的号舍仿佛无限延伸,她独自徜徉于经义的圣殿之中,物我两忘。
然而,贡院环境的残酷狰狞,很快便如潮水般涌来,无情地冲击着她的意志。
数千人挤在封闭的巷道里,汗液的酸馊、墨汁的刺鼻、食物的腐败气息,尤其是墙角粪桶那浓烈到化不开的骚臭,在秋老虎残余的闷热湿气中蒸腾、发酵、混合,形成一种粘稠、窒息、令人几欲昏厥的污浊瘴气。即便锦棠提前在鼻下人中处厚厚涂抹了清凉油,那无孔不入的恶臭依旧顽固地钻入鼻腔,熏得她头晕目眩,胃里阵阵翻搅,只能强行压下呕意,以莫大毅力继续书写。
黄昏的阴影尚未完全笼罩,成群的蚊虫已如同嗅到血腥的轰炸机群,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铺天盖地袭来!点燃艾草香包,烟雾缭绕,只能稍稍逼退外围的蚊虫,依旧有悍不畏死者在裸露的手腕、脖颈、耳后疯狂叮咬。很快,细嫩的皮肤上便鼓起成片红肿的包块,钻心的奇痒如同无数小虫在噬咬神经。她只能一边奋力挥动衣袖驱赶,一边强忍瘙痒,手臂酸麻僵硬也不敢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