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赁居小院结伴读

整个小院在白日里,除了翻书声、笔尖沙沙声、低低的吟诵声和苏静瑶的踱步声,一片宁静祥和。每个人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知识天地里,争分夺秒。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小院便迎来了最活跃也最富生机的时刻——交流心得,互相考校。

简单的晚饭后,众人便齐聚在最大的那间正房,或者如这夜般,天气晴好,便坐在后院桂树下的石桌石凳旁。一盏明亮的琉璃风灯悬在树枝上,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围坐的少女们,在青石地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好啦好啦!诸位同窗请肃静!”柳湘云跳到中间,手里挥舞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今日轮到我柳‘考官’当值!题目皆出自《时务策论新编》与《江南文会策问精选》,刁钻得很,大家小心接招!”她脸上带着狡黠又兴奋的笑容。

她抽出一张纸,朗声念道:“**‘今有江南织造繁盛,然机户苦于重税,商贾困于盘剥,民力凋敝。朝廷屡诏宽恤,然地方阳奉阴违,积弊难除。试问其根源何在?当以何策正本清源?’** 婉如姐姐,你先来打个样!”

陈婉如放下手中的茶杯,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开口:“此弊根源,窃以为有三。其一,税制本身或有疏漏,定额过高,或摊派不公,致小民不堪其负;其二,吏治不清,胥吏上下其手,巧立名目,中饱私囊;其三,监督不力,朝廷虽三令五申,然天高皇帝远,地方官或与豪商勾结,或惮于更张,阳奉阴违。” 她顿了顿,继续道,“对策当从三方面着手:清丈田亩,核实机户产能,定税以均;严查胥吏贪墨,重典治吏;于江南增设巡按御史,专责督查织造税务,直达天听。同时,可考虑试行‘一条鞭法’,简化税目,减少中间环节盘剥。” 她引述史实,逻辑严密,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好!”苏静瑶忍不住拍了下石桌,赞道,“婉如妹妹剖析根源,切中肯綮!对策也老成持重。不过,我觉得这巡按御史的权力还得再大些,得有‘便宜行事’之权,遇到那些冥顽不灵的地方官和胥吏,该抓就抓,该办就办!否则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她语气铿锵,带着一股军人般的果决。

锦棠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二位姐姐所言皆深中时弊。学生以为,除却税制、吏治、监察之外,或可另辟蹊径。织造之弊,在于层层加码,源头在‘贡品’定额与‘采买’之需。朝廷或可尝试改革贡赋制度,部分丝绸改由内府出资,按市价向信誉良好的大商号直接‘和买’,减少官府直接向机户摊派。同时,鼓励机户成立行会,自定章程,互助互济,亦可与官府对话,减少胥吏勒索之机。所谓‘堵不如疏,官退民进’。” 她将经济手段引入,角度新颖,令众人眼前一亮。

“哇!锦棠姐姐,你这个‘和买’和‘行会’的主意好!”孙小菱听得入神,忍不住拍手,“那些机户有了行会撑腰,就不怕被欺负了!”

“该我了该我了!”赵书仪温婉的声音响起,“方才听诸位高论,受益良多。我有一惑,想请教锦棠妹妹。前日读《孟子》,论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等民本思想,与我朝现行赋役之重、民生之艰,似有相悖之处。我等策论之中,当如何援引此等圣贤之言,既显道理,又不至……过于锋芒?”

这个问题颇为敏感,众人一时都看向锦棠。锦棠略一思索,沉静道:“书仪姐姐所虑甚是。圣贤之言,贵在得其神髓,而非拘泥字句。孟子重民本,核心在‘仁政’。策论援引,可着眼于‘省刑罚,薄税敛’,‘使民以时’,‘取于民有制’等具体仁政措施,结合当下弊端提出改良之策。强调‘民富则国富,民安则国安’之理,将重民本与强国策统一起来。如此,既合圣贤之道,又切中时弊,且……稳妥。”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众人皆会意点头。

“好好好!都说得太好了!”柳湘云兴奋地又抽出一张纸,“下面考经义!听题:‘《易》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此二句,究竟是以天道喻人事,还是以人事明天道?抑或二者本为一体?诸位畅所欲言!”

这个问题引发了更激烈的争论。陈婉如引《周易注疏》,强调天道是根本;苏静瑶认为君子德行才是核心;赵书仪倾向于天人合一;孙小菱听得云里雾里,小声问旁边的赵书仪:“书仪姐姐,他们说的‘体’和‘用’是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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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正酣,柳湘云突然跳到桂树下,指着那满树的花苞,大声道:“停!都别争了!听我说!你们看这桂花树!它拼命长叶子、开花、结籽(自强不息),这是它的天性,对吧?可它长在这儿,根扎在土里,给我们遮荫,开花给我们闻香,这算不算‘厚德载物’?树都这样,人不是一样吗?做好自己该做的(自强不息),同时也要对得起脚下的土地和身边的人(厚德载物),这不就是一体吗?” 她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朴素比喻,竟让激烈的学术争论瞬间卡壳,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噗——哈哈哈!”苏静瑶笑得直拍大腿,“柳湘云!你这歪理邪说……居然让我无法反驳!”

陈婉如也忍俊不禁,用帕子掩着嘴:“歪理也能讲得如此清新脱俗,生动形象,湘云,你也是独一份了。”

锦棠看着在桂花树下得意洋洋的柳湘云,眼中也盈满笑意:“湘云此喻,虽非圣贤本意,却道出了‘知行合一’、‘内圣外王’的真谛。这‘树’字,用得妙极。”

互相考校时,更是毫不留情面。陈婉如会针对柳湘云律法条文的薄弱处,反复提问:“湘云,再问你,《户婚律》中,‘同姓为婚’如何处置?‘良贱为婚’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