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棠心绪翻腾,指着“瓦剌扰边”那条:“先生,这瓦剌小股游骑,看似规模不大,但年年如此,如附骨之疽。宣大总督李如松请饷增兵,朝廷能允吗?若允,国库本就空虚;若不允,边备废弛,恐酿大祸!这……简直是无解之局!”
沈清和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北疆的风沙:“无解?倒也未必。汉武时卫青霍去病犁庭扫穴,代价是‘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宋真宗澶渊之盟,岁币买得百年和平,却也养虎为患。李如松之父李成梁当年在辽东,便是以‘养寇自重’闻名。今日其子请饷,是真为御敌,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让锦棠心头一凛。
沈清和站起身:“随我来。”他带着锦棠来到草堂内侧一个锁着的旧书箱前,取出钥匙打开,里面是几册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典籍——《资治通鉴》和几卷前朝实录的抄本。
他将《资治通鉴》翻到汉武帝征伐匈奴的篇章,手指点着那些记载府库消耗、民夫征发的文字:“看,武帝雄才大略,北逐匈奴,封狼居胥,功在千秋。然连年征战,‘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百姓负担何其沉重?晚年《轮台罪己诏》言‘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字字血泪!今日北疆之患,若效武帝,倾国之力一战,胜败姑且不论,这河南灾民、江南小民,可还活得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叩问。
锦棠看着史书上冰冷的数字和武帝沉痛的诏书,再对照邸报上河南“赤地千里,蝗蝻复炽”的奏报,只觉得一股寒意透彻心扉。
沈清和又翻开记载唐太宗贞观初年关中大饥的实录:“再看此处。贞观二年,关中饥馑,‘民多卖子以接衣食’。太宗如何处置?‘诏开仓廪赈之’,‘遣使巡抚,出御府金宝赎男女自卖者还其父母’,‘诏罢不急之务,减省力役’。赈济及时,处置得当,更以帝王内帑赎还卖身之民,安定了民心。虽是天灾,未酿人祸。”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冷,“反观前朝崇祯年间,陕北连年大旱,颗粒无收,朝廷非但无力赈济,反而因辽东战事加派‘辽饷’、‘剿饷’,官吏催科如虎,敲骨吸髓!饥民‘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终至‘迎闯王,不纳粮’,星火燎原,倾覆社稷!河南今日之灾,朝廷若处置不当,或赈济之粮被层层盘剥,十不存一,落到灾民口中者寥寥,你道会如何?”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锦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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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棠被这血淋淋的历史与现实对比震撼得说不出话,半晌才艰涩道:“官逼民反,史不绝书……朝廷此次,万不可重蹈覆辙!”
“再看这‘火耗归公’之弊。”沈清和翻到《明实录》关于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的记载,“张江陵(张居正)是何等人物?其推行‘一条鞭法’,立意‘总括一县之赋役,量地计丁,一概征银’,化繁为简,意在杜绝胥吏巧立名目盘剥。然其法之根基,在于‘清丈田亩’以均税负,在于‘考成法’以整肃吏治!清丈田亩,触动豪强地主之利;整肃吏治,得罪了整个官场的既得利益者!故其身后,人亡政息,反攻倒算,‘一条鞭法’形同虚设,弊窦重生,反成小民更重之枷锁!今日之‘火耗归公’,名目不同,其理何异?若无雷霆手段厘清税基、整饬吏治、严刑峻法以儆效尤,单靠一纸政令,无异于缘木求鱼,终将被那些蛀虫啃噬得面目全非!” 沈清和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愤懑。
锦棠看着邸报上“耗外有耗”、“民不堪命”的字样,再对照史书上张居正改革的兴衰,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忍不住脱口而出:“先生!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良法美意,就注定要被这些蠹虫啃噬干净?”
沈清和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办法?有。刮骨疗毒,壮士断腕!然……谈何容易?这庙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利益盘根错节,阻力如山如海。非有雄主权相,挟无上之威,行非常之事,难以撼动。代价……亦是难以承受之重。” 他疲惫地合上史书,草堂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