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不仅闻了饵,还开始拉帮结伙,准备下嘴了。”她轻声说道,随即抬头看向谢知遥,眼神清明而锐利,“既然他们想要,我们便好好‘送’他们一程。只是这礼怎么送,送到何处,却得由我们来定。”
谢知遥眼中寒光一闪,微微颔首:“你说。”
苏绣棠将手中的暖炉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双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腹部,指尖在柔软的衣料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她的姿态依旧放松,但整个人的气息却悄然发生了改变,从方才的温婉孕妇,变回了那个能在商场和权谋场中洞悉人心、布局千里的决策者。
“对方既然派了人沿途探查,必然是在选择最合适的下手地点。”她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从京城往江南,官道主要有两条,一条走东路,经通州、沧州,沿途城镇密集,官军巡查频繁;另一条走西路,过涿州、保定,有一段路靠近西山余脉,地形相对复杂,村落稀疏。若是你,会选择何处?”
谢知遥毫不犹豫:“西路。靠近西山那段‘老鸦岭’,山路盘旋,林深树密,是惯常出没盗匪之地,也是设伏劫道的最佳选择。只要事先清场,得手后往山里一钻,官府追捕也难。”
“不错。”苏绣棠点头,“我们便让他们以为,我们‘不得不’走西路,且因为年关人力紧张,‘恰好’在那老鸦岭附近,护卫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合理的‘薄弱期’。”她看向影子,“让中间人‘不经意’地透露,因为押运的管事家中有急事,可能会在涿州多停留半日,导致原定傍晚通过老鸦岭的队伍,可能要在天色将黑未黑、最是朦胧难辨的时候经过。再暗示,因为等待,部分护卫可能会轮换去附近镇上采买补给,人数略有减少。”
影子垂首:“是。属下会安排妥当,确保信息自然递到对方耳中,不起疑心。”
“至于我们的人,”苏绣棠转向谢知遥,“需提前分批潜入老鸦岭附近,化装成樵夫、猎户、或是行商,占据有利地形。人数不必多,但要绝对精锐,一击必中。动手之时,不必立刻赶尽杀绝,留几个活口,尤其要留下那个可能与疤脸刘接触过的探子。但要做出拼死抵抗、最终不敌的假象,让对方‘顺利’劫走货物。”
谢知遥沉吟道:“劫走的‘货物’,自然是我们准备好的‘礼’。箱子里除了表层放些不值钱的碎石填充,底下需放上些‘特别’的东西。”他眼中冷光闪动,“我记得库里有几件早年查抄犯官家产时留下的、带有内务府特殊标记却未曾登记的旧物?还有,李崇明倒台时,其门下某些官员为了脱罪,暗中送来的一些‘孝敬’,其中似乎有他某个心腹门生的私印?”
苏绣棠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正是。将这些物件小心处理,抹去我们经手的痕迹,混入‘赃物’之中。日后这些带着宫廷隐秘标记或李党核心人物私印的东西,出现在一群意图抢劫官商勾结‘珠宝’的匪徒手中……其意味,足以让许多人夜不能寐了。”
“还不够。”苏绣棠轻轻摇头,指尖在腹部温暖的弧线上停住,眼中思索的光芒更盛,“对方既然能调动地痞,能探查路线,背后定然不止一个失势的老太监那么简单。我们需要知道,是谁在背后发号施令,是谁在提供信息和庇护。”她看向影子,“抓人的时候,故意放走一两个看似不起眼、惊慌失措的小角色。派人暗中缀上,不必跟得太紧,只需看清他们最终逃向何处,与何人接头。尤其要注意,他们是否往京城方向,或某些特定府邸、庵堂、寺庙的方向逃窜。”
影子再次躬身:“属下明白。会安排最擅长追踪的弟兄负责此事。”
“此外,”苏绣棠的目光掠过书案上那几封来自不同渠道的信函,“我们早年布下的那些闲子,如今也该动一动了。让他们留意,近日京城里,有哪些府邸的门房或采买管事突然阔绰起来,有哪些看似沉寂的官员家眷开始频繁出入一些不太寻常的场所,或者,有哪些与李党旧人有姻亲、故旧关系的人家,突然有了不明来源的大笔开销。有时候,金钱的流向,比刀剑更能指向幕后之人。”
谢知遥将她的吩咐一一记下,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补充道:“老鸦岭那边,我会亲自去安排人手,确保万无一失。京中这边,启动暗线的指令,我会通过最稳妥的渠道下发。”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一条缝。云织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小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盖碗,碗口正袅袅地冒着热气,带着清甜的枣香和淡淡的药草气息。
她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黄的绫棉衣裙,外头罩着青缎面羊皮里子的紧身比甲,腰间系着一条绣了折枝梅花的素色围裙,乌黑的头发梳成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粉色绢花。许是刚从暖意融融的小厨房过来,她脸颊红扑扑的,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活泼灵巧,只是进屋后见到世子与世子妃神色凝重的模样,那笑容便收敛了些,脚步也放得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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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托盘轻轻放在苏绣棠手边的小几上,揭开盖碗,里面是炖得晶莹粘稠的冰糖燕窝粥,粥里还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世子妃,太医嘱咐的燕窝粥炖好了,温度正好,您用些吧。”云织的声音轻柔,带着关切。她又转向谢知遥,“世子爷,小厨房也备了参茶,可要奴婢送来?”
谢知遥摆摆手:“不必,你照顾好世子妃便是。”
云织应了声,却并不立刻退下,而是拿起一旁的银签,细心地将粥里的红枣核剔掉,又将碗勺摆放得更顺手些。做完这些,她才垂手退到一旁,却并未离去,显然是在等候进一步的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