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铜符

锦棠深绣 妖玲玲86 2714 字 7个月前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深,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惊骇压下去。

“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赵珩若真是‘灰隼’,他经营这样一个庞大、隐秘、触角伸及朝野内外的黑暗网络,所图必然极大。可他如今圣眷正隆,朝野声望日盛,是公认最有可能入主东宫的皇子。他为什么要冒如此巨大的风险,亲自化身‘灰隼’,去处理走私精铁、打造违禁军械、勾结江湖势力这些具体又肮脏的细节?这些事情,任何一环暴露,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以他的身份地位,他完全可以将这些事情,交给一个绝对忠诚、又足够隐秘的代理人。”

谢知遥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并非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只是之前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赵珩,便先入为主地接受了这个最直接的推论。此刻被苏绣棠这样尖锐地指出来,那些潜藏的不合理之处,便如同水底的石头,渐渐显露轮廓。

“你的意思是……”他看向她,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苏绣棠迎着他的目光,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想错了方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灰隼’,或许根本就不是赵珩。或者,不完全是赵珩。”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雀儿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在枝头叽叽喳喳,衬得室内愈发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烛台上残烛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声——那烛火燃了一夜,已剩短短一截,烛泪堆叠如小山。

“不是赵珩,那会是谁?”谢知遥的声音也沉了下去,“谁能长期坐镇京城,对宫廷内外、朝野上下如此熟悉,能调动王德安这样的内务府副总管,能模仿或获得赵珩的笔迹和指令风格,并且……所做的一切,最终受益人看起来都是赵珩,却不会引起赵珩本人的警觉和反对?”

他的问题,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扇一直虚掩着的、布满灰尘的门。

苏绣棠的脑海里,瞬间掠过许多画面。

长春宫偏殿里,那个总是穿着素雅宫装、眉目温和、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关怀的静妃娘娘。她赠予的那个绣工精致、香气独特的香囊。小顺子被调入长春宫后,就再难接触到核心消息。王德安倒台前,最后接触的宫中贵人……

还有,父亲当年偶尔提及的,京中某位“贵人”,语气里的那种复杂难言……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朝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向聚拢。

“有一个人,”苏绣棠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她能长期留在深宫,对宫中一切了如指掌。她是赵珩的生母,对赵珩的影响力无人能及,模仿儿子的笔迹或许并非难事,以儿子的名义发号施令,也不会引起儿子身边人的怀疑。她看似与世无争,淡泊宁静,所以无论‘灰隼’在暗处掀起多大的风浪,都不会有人将目光投向她。王德安真正效忠的,可能也不是赵珩,而是这位能给他带来更长久、更稳固利益的后宫之主……”

她每说一句,谢知遥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静妃?”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仿佛字有千钧。

苏绣棠没有直接回答。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袖口带倒了案几上一支未套上笔帽的狼毫,笔杆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也浑然不觉。她快步走到另一侧的多宝格前,从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只静妃所赠的香囊。香囊依旧色泽鲜亮,那股幽冷的香气早已散尽,但苏绣棠此刻看着它,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指尖直窜上来。

“香囊,是试探,也可能……是一种标记。”她低声说,“小顺子被调走,是因为我们可能通过他,触碰到长春宫的边缘。王德安与静妃宫中印信的联系,我们一直以为是通过赵珩,但如果,他们之间本来就有更直接的渠道呢?”

她走回书案,将香囊放在那堆口供和卷宗旁边,像是放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永昌十二年秋,赵珩离京巡河。”她重新看向那份时间矛盾的记录,眼神锐利如刀,“而根据宫中记档,那一年秋,静妃娘娘恰好因‘微恙’,在长春宫静养了将近两月,期间谢绝大部分嫔妃探望。时间……完全重合。”

谢知遥立刻道:“我这就让人去核实。侯府在宫中有些人脉,虽不能触及核心,但查证一些公开的记档和旧事,应该不难。”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苏绣棠却叫住了他。

“等等。”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冷静,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到冰面下的、可怕的冷静,“如果静妃才是‘灰隼’,或者至少是‘灰隼’的真正掌控者,那她的动机,就绝不仅仅是为儿子铺路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