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棠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最里层的青石板门,再拉开中间的栎木门,最后打开最外层的榆木门。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普通的商贾长衫,深蓝色的棉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有磨损的毛边。他个子不高,背微微佝偻,脸上蒙着半截面巾,面巾是深灰色的,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普通,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可瞳孔深处有一种东西,一种长期从事隐秘工作之人特有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和冷静。
他是三皇子从京城派来的密使,代号“夜枭”。
夜枭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卷宗,双手递给苏绣棠。卷宗不大,只有巴掌厚,可包裹得极严实,油纸外面还缠了三道麻绳,绳结打得精巧,是特制的“九连环结”,不解开特定的顺序,强行扯断只会让绳结越收越紧,最后把里面的卷宗绞碎。
苏绣棠接过卷宗,侧身让他进来,然后重新关好三道门。
密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琉璃灯里灯油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人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夜枭走到桌边,没有坐,只是站着,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他的目光在桌上那三样东西上快速扫过,在玉佩上顿了顿,在密信上顿了顿,最后落在档案上,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林文渊。”他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永昌元年至五年,任杭州府通判。期间与赵家往来密切,尤其与赵家长女——后来的赵贵妃,多有接触。据宫中老宫人回忆,赵贵妃入宫前,曾拜林文渊为师,学习书法和经史。”
他的手指在档案上那个“宁心香”的名字上点了点:“赵贵妃入宫时带的‘宁心香’,正是林文渊所赠。不是一盒,是三盒——一盒她自己用,一盒送给了当时的萧贵妃,还有一盒……下落不明。”
苏绣棠的手指收紧了。
夜枭继续道:“永昌六年,林文渊调回京城,任翰林院编修。同年,赵贵妃入宫。永昌八年,赵贵妃‘病故’,死因蹊跷,太医署的记录语焉不详,只说是‘心疾突发’。而就在赵贵妃死后的第三天,林文渊升任礼部侍郎。”
他的声音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纸是特制的薄宣,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名字和数字:“这是从户部档案库里抄录的,林氏家族近二十年的收支账目。表面看一切正常,可细查之下,有三笔巨额款项来路不明——永昌十年,五十万两;永昌十五年,八十万两;永昌二十年,一百二十万两。这些款项,最终都流向了南洋。”
“南洋商号。”苏绣棠轻声说。
夜枭点头:“还有更直接的。”
他又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缘被虫蛀得厉害,可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是林文渊的亲笔,用的是他最擅长的行书,笔画遒劲,转折处带着特有的、右肩微耸的斜势。信是写给一个叫“明远”的人,内容只是寻常的问候和读书心得,可信的末尾,画着一个符号。
一只闭目的凤凰,凤尾拖出三道火焰。
与桌上那些密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明远’,”夜枭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是睿亲王年轻时的字。这封信的落款时间,是永昌三年——那时睿亲王还是皇子,林文渊是他的老师。”
老师,学生。
三朝元老,叛国亲王。
香料世家,白莲组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成线,线的尽头,指向那个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人——林文渊,林太师。
苏绣棠的手按在桌沿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桌面的紫檀木冰凉坚硬,触感真实得让人心慌。她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个符号,看着玉佩,看着密信,看着档案上那些泛黄的字迹,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像一万只蜜蜂同时振翅。
二十年前,赵贵妃“病故”。
二十年前,萧贵妃饮鸩自尽。
二十年前,睿亲王开始暗中经营海外势力。
二十年前,白莲组织在江南死灰复燃。
而贯穿这二十年的,是那个始终站在朝堂最高处、受万人敬仰、被皇帝尊为“先生”的老人。他像一只藏在暗处的蜘蛛,用二十年的时间,织就了一张巨大的、笼罩了整个江南、甚至延伸到海外的网。网里缠着香料世家的冤魂,缠着宫闱深处的秘密,缠着叛国亲王的野心,缠着白莲组织的疯狂,也缠着无数普通人被牺牲掉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