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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北侯府的书房里,地图铺满了整张紫檀木长案。
这是一幅特制的江南舆图,绢本设色,标注得极其详尽。山峦用青绿晕染,河流以靛蓝勾勒,城池则用赭石点出,旁边以小楷注明名称、驻军、户数、税赋。此刻,图上有十几处被朱砂圈了起来,圈旁贴着细长的纸条,纸条上写着蝇头小楷的备注。
阿青站在长案一侧,肩上已看不出伤患的痕迹,深色劲装穿得利落,腰侧佩着短刀。他的指尖按在杭州府的位置,那里朱砂圈得最密,红点连成一片,像洒了一摊血。
“白莲渡在这里。”他的指尖顺着钱塘江的支流下移,停在一处三岔河口,“是个老渡口,前朝就有了。往来船只繁杂,有官船,有商船,更多是渔船和私船。渡口旁有个集镇,叫白莲镇,住了三百多户,大半以摆渡、装卸为生。”
云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医案。她手里拿着一支细笔,正在往册子上记录着什么,听见阿青的话,抬起头:“镇上可有医馆药铺?”
“有。一家医馆,两家药铺,还有三个走方郎中常驻。”阿青答道,“据探子回报,那家医馆的大夫姓白,六十多岁,是二十年前从北边迁来的。药铺一家姓陈,一家姓吴,都是本地老户。”
谢知遥走到长案前,俯身细看地图。他的手指从白莲渡出发,沿着河道向上游移动,划过湖州、嘉兴,最后停在杭州府城的位置。
“盐引。”他低声说,“江南八府的盐引,半数要走杭州的盐道衙门。如果白莲组织真如密信所说,控制了半数盐利...”
“那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苏绣棠接口,她将紫檀木匣放在案角,打开匣盖,取出金印,印底朝上对着光看。印文是阳刻的九叠篆,“钦差大臣之印”六个字盘曲如龙蛇,笔画深处还残留着昨日试印时的朱砂痕迹,红得触目。
她将金印放回匣中,抬头看向阿青:“三千精兵如何安排?”
“分三路。”阿青从怀中取出一张更小的纸,摊开在舆图旁。纸上画着简略的行军路线,“先锋八百人,由我带领,扮成商队护卫,三日后出发,走陆路,经徐州、扬州入杭州。中军一千五百人,由将军统领,五日后出发,走官道,沿途清查盐务,明面上是奉旨巡查。后军七百人,由林姑娘暗中调度,走水路,装载药材、布匹等物资,七日后从通州码头发船,在杭州湾与我们汇合。”
“云织随中军。”谢知遥直起身,“赵姑娘留在侯府,由侯爷亲自照看。她体内的余毒未清,需要静养,侯府有太医常驻,安全也有保障。”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是侯府养的画眉在笼中啼叫。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地,仿佛外面的紧张谋划与它们毫无关系。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侯府的老管家推门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长衫的下摆熨得平整。他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上放着几碗刚沏好的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龙井特有的栗香。
“老爷吩咐,请各位用些茶点。”老管家将茶碗一一放在案几上,声音平稳,“厨房备了蟹黄包、枣泥酥,稍后就送来。”
谢知遥端起茶碗,碗壁温热,透过白瓷传递到掌心。他抿了一口,茶汤微烫,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开,驱散了连日在刑部大牢沾染的阴寒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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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围坐用茶点时,书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三皇子。他已换了常服,杏黄的袍子换成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只系着一条简单的丝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幞头,打扮得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眼底深处的忧思,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了许多。
“殿下。”众人起身。
三皇子摆摆手,径直走到长案前,目光在那幅舆图上停留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给苏绣棠。
“今早刚到的,从杭州八百里加急送来。”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重,“白莲组织在杭州的活动,三日前突然加剧。他们在暗中收购药材——不是寻常药材,是炼制‘朱颜改’和‘冰魄砂’所需的那几味主药。收购量很大,足以配制上千人的用量。”
苏绣棠展开密函。信纸是特制的桑皮纸,薄而坚韧,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除了药材收购,还提到杭州织造衙门有三艘官船,近日频繁出入钱塘江口,船上装载的货物与报备的不符。更让人心惊的是,其中一艘船的船老大,左手手背上有一块胎记——探子远远看见,形状像半朵莲花。
“半朵莲花...”谢知遥放下茶碗,碗底与案几碰撞发出轻响,“秋月说,她看见萧贵妃手腕上有半个红莲印子。对上了。”
三皇子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五月榴花红似火,一簇簇挤在枝头,在日光下艳得刺目。他的背影在窗前显得单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父皇今日在朝上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先斩后奏,节制军政——这是把江南的安危,乃至半壁江山的稳定,都托付给你们了。”
他转过身,目光从苏绣棠脸上移到谢知遥脸上,又扫过阿青和云织:“萧贵妃虽死,可她背后的白莲组织还在。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渗透到了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盐道、织造、漕运...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可能都有他们的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此去江南,凶险万分。你们要查的不仅是一个秘密组织,更是可能动摇国本的毒瘤。但正因如此,才非去不可。”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画眉的啼叫声,一声接一声,清脆而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