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沃尔顿,或者他的某个商业竞争对手,应该代表不了所有的纳税人,也代表不了法律,你说对吗,我的警监先生?”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浇在托马斯熊熊燃烧的怒火上。他猛地顿住了后续的咆哮,脸上激烈的红色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着惊疑、权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复杂神色。
他死死地盯着乔纳森,试图从对方那副永远温和、永远平静的面具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心虚或者妥协。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不容动摇的坚持。
托马斯突然意识到,乔纳森这次是铁了心。他不是在胡闹,不是在敷衍,而是在用这种方式,明确地、毫不退让地,划下了一条线——这件事,就按“帮派火并”处理,到此为止。沃尔顿家族那边,你别想借题发挥。
乔纳森背后站着谁?托马斯心知肚明。州议会里那位能量不小的参议员,一直是乔纳森的有力支持者。而托马斯自己,虽然也有市长作为靠山,但市长和参议员之间微妙的制衡关系,让他不能轻易撕破脸。
如果自己坚持要深挖,把案子往“谋杀”、“恐怖袭击”或者“针对沃尔顿家族的袭击”方向引,势必会与乔纳森,以及他背后的参议员势力发生正面冲突。
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能立刻扳倒对方的情况下,这很可能演变成一场两败俱伤的政治泥潭,到时候,别说借机捞取政治资本,恐怕连现在的位子都坐不稳。
愤怒依然在胸腔里燃烧,但理智和政治动物的本能,已经开始迅速降温,并重新计算得失。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个人目光无声的交锋,以及托马斯粗重未平的喘息声。
几秒钟后,托马斯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叠被他摔在桌上、又被乔纳森推回来的文件,动作粗暴,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没有再看乔纳森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依旧残留着怒火、但更多是被强行压抑下去的阴鸷眼睛,最后剜了对方一下,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显示着主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被用力带上,发出比进来时更加响亮的“砰”的一声,震得墙壁似乎都晃了晃。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乔纳森脸上的温和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如同退潮般悄然敛去。他重新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眼神幽深,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
几秒后,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吩咐道:“让负责ABZ案子的探长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那个‘小头目’的抓捕和审讯报告,我需要再‘润色’几个细节。要快。”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窗玻璃上,模糊地倒映着他那斯文而平静的脸。
以及,那双隐藏在镜片之后,冰冷、漠然、仿佛无机质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