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彭佳禾,又看向张老师。
张老师的脸沉了下来:“彭佳禾,你这是质疑老师的专业判断?”
“我只是说出我的想法。”彭佳禾说,“而且,这幅画我画给我干爹的,他喜欢。”
“干爹”两个字一出口,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嗤笑声。
张老师的表情更严肃了:“彭佳禾,我听说你最近和校外的社会人士走得比较近。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你要注意影响。”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彭佳禾感到血往头上涌,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张老师,您这话什么意思?我干爹是正经生意人,怎么就是‘社会人士’了?”
“正经生意人?”张老师冷笑,“正经生意人会随便认个街头混混当干女儿?彭佳禾,你转学过来才两个月,之前的档案我看过——旷课、打架、涂鸦破坏公物。这样的学生,突然就变好了?谁信?”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彭佳禾,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彭佳禾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她想反驳,想骂人,想抓起桌上的颜料泼过去——就像以前在街头那样,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一切。
但乔卫东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为这种事动手,不值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老师。”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过去是什么样,我不否认。但我现在在努力变好,努力学习,努力画画。您作为老师,不是应该给学生改过自新的机会吗?而不是揪着过去不放。”
张老师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叛逆的女孩,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
“至于我干爹——”彭佳禾继续说,“他是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的人。他给我住的地方,送我上学,鼓励我画画。他教我,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改正的勇气。我觉得,这样的‘社会人士’,比很多道貌岸然的人强多了。”
说完,她坐下,不再看任何人。
张老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教室里鸦雀无声。直到下课铃响,所有人都像逃难一样冲出去。
林小雨凑过来,小声说:“佳禾,你刚才太帅了!不过张老师肯定会找你麻烦……”
“随便。”彭佳禾收拾书包,“我不怕。”
但说不怕是假的。走出教学楼时,她的手还在抖。不是怕张老师,是怕乔卫东知道——他那么忙,还要为她这点破事操心。
手机响了。是乔卫东。
“下课了?”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
“嗯。”彭佳禾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正常。
“哭了?”
“没有。”
“我在校门口。”乔卫东说,“出来吧。”
彭佳禾跑出校门,果然看见那辆黑色奔驰。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系安全带,乔卫东就递过来一杯热奶茶。
“芋泥波波,三分糖,热的。”他说。
彭佳禾捧着奶茶,温度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她突然觉得特别委屈,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乔卫东没说话,只是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等彭佳禾哭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彭佳禾抽抽噎噎地把美术课上的事说了。说到最后,她抬起红肿的眼睛:“干爹,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乔卫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揉了揉彭佳禾的头发——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彭佳禾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做得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没有动手,没有骂人,而是用道理去反驳。佳禾,你真的长大了。”
“可是张老师她……”
“她的事,交给我。”乔卫东启动车子,“现在,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车子没有回家,而是开到了黄浦江边的一个老码头。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艺术区,旧仓库的外墙上满是涂鸦,其中几幅还是彭佳禾以前的作品。
乔卫东带着她走到一幅涂鸦前——那是一只巨大的、破碎的蝴蝶,和她曾经在杨浦老厂房画的那幅很像,但更完整,翅膀上的色彩更绚烂。
“这是……”彭佳禾愣住了。
“我让人保留的。”乔卫东说,“这个艺术区的老板是我朋友,改造的时候,我特意请他留了几面墙,把一些有价值的涂鸦保护起来。其中就有你这幅。”
彭佳禾走近,手指轻轻拂过墙面上已经有些褪色的喷漆。那是她一年前画的,最绝望的时候——妈妈刚去世,陆远整天醉醺醺的,她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
“那时候我就在想,”乔卫东站到她身边,“能画出这样作品的人,心里一定还有光。只是那光被太多东西遮住了,需要有人帮忙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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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彭佳禾裹紧了外套,突然问:“干爹,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但这次,她想听真正的答案。
乔卫东看着江面,看着对岸陆家嘴的璀璨灯火,缓缓说:“因为我女儿英子,十七岁的时候,我也没怎么好好陪她。那时候我忙着工作,以为给她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爱。后来才发现,她更需要的是时间,是关注,是她难过的时候有人听她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彭佳禾:“你出现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虽然不是对英子,但对另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我想试试,这次能不能做得更好。”
彭佳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被看见,被理解,被珍视的感觉。
“那如果……”她小声说,“如果我还是学不好,还是惹麻烦呢?”
“那就惹呗。”乔卫东笑了,“谁年轻时候不惹麻烦?重要的是,惹了麻烦知道怎么收拾,犯了错知道怎么改正。而且——”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而且我相信你。比你自己还要相信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彭佳禾心里最后一道锁。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愿意听乔卫东的话,愿意为他改变——因为他给的,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真正的信任。
而这种信任,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