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白杨镇的道路,在离开官道分支后,早已不再是平坦易行的夯土路,而是变成了崎岖狭窄、坑洼不平、仿佛被废弃多年的碎石山路。马车行进变得异常艰难,颠簸摇晃不已,车轮不时陷入泥泞或卡在石缝中,需要护卫们下车推行。山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古木和茂密得几乎无处下脚的灌木丛,虬结的藤蔓从树上垂落,如同怪物的触手。阳光难以透入,使得林间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的草木腐烂气息和淡淡的、山区特有的、带着腥味的瘴疠之气。鸟鸣声也显得稀疏而遥远,仿佛隔着厚重的帷幕,反而更衬出山林的死寂,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每个人的心头。
“小姐,这路……怕是越来越难走了。”扮作车夫的影七,一边小心地操控着缰绳,避开路面上的深坑和尖锐石块,一边沉声向车内汇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无妨,放缓速度,安全第一。”流珠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平稳依旧,“影七,留意路边,可有异常标记或痕迹。”
“属下明白。”
影七和其他几名扮作护院的护卫,看似随意地分布在马车前后左右,实则已然将警戒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他们目光如电,耳听八方,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流珠的提醒并非多余,很快,一名眼尖的护卫便在一处路旁不起眼的、生满青苔的巨石底部,发现了一个用利器浅浅刻下的、形状奇特的符号,那符号似鸟非鸟,似蛇非蛇,透着一股邪气,与之前在京城密道中见过的那些奇异符号风格迥异,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关联。
“县主,您看这个。”影七示意马车暂停,指着那符号低声道。
流珠撩开车帘一角,仔细看了看那符号,眉头微蹙。这符号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仿佛带着某种恶意的注视。“记下形状。继续前进,大家加倍小心。”她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又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艰难跋涉中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山路愈发陡峭难行,几乎只能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幽谷。就在众人精神高度紧绷,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之际,前方山路猛地一个转弯,豁然开朗,一片被群山紧紧环抱的、相对平坦的狭长谷地,如同一个巨大的碗,骤然出现在眼前!
谷地中,稀疏地分布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或歪歪斜斜的木屋,许多屋顶已经坍塌,露出黑黢黢的窟窿,仿佛废弃已久。一些衣衫褴褛、面色黝黑中带着不健康黄褐色的村民,在零星分布的、长势萎靡的田地里缓慢地、机械地劳作着,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看到他们这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车队突兀地出现在谷口,那些村民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麻木的动作,直起身子,用一种混合着空洞的好奇、深藏的警惕,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眼神,齐刷刷地、沉默地望了过来。那目光,冰冷而黏稠,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冻结。
这里,就是纸笺上提到的,道人口中凶险万分的白杨镇了。
镇子入口处,歪歪斜斜地立着一根被风雨侵蚀得近乎腐朽的木头柱子,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出“白杨”二字的轮廓。整个镇子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被时光遗忘的、沉寂而压抑到极点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异常缓慢而粘稠,带着一种腐朽的味道。
流珠的马车缓缓驶入镇中唯一一条像样的、其实也只是稍宽些、布满了碎石和积水的土路。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吸引了更多村民从那些如同墓穴般的破屋里探出头来,或直接站在路边,沉默地、如同雕塑般注视着他们。这些村民的眼神,让流珠感到极度的不适,那并非纯粹的对外来者的好奇,更像是一种……被无形之物牢牢控制、剥夺了灵魂后的、行尸走肉般的凝视。
“这位老丈,请问……”影七勒住马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客气,向路边一位蹲在自家摇摇欲坠的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起来是镇上最年长的老者询问道,“镇子里可有一位姓顾的老婆婆?我们远道而来,想打听一位故人。”
那老者抬起浑浊得几乎看不到眼白的眼睛,慢吞吞地、毫无生气地看了影七一眼,又扫了一眼那辆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马车,继续吧嗒了几口旱烟,才用沙哑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含糊道:“顾婆婆?我们这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什么外姓人……都是些土生土长、等死的老家伙了。”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影七耐着性子,又接连问了几个靠近的村民,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要么是茫然地摇头表示不知,要么就是眼神闪烁,含糊其辞,仿佛对“顾”这个姓氏十分陌生,或者说,是在某种强大的压力下,刻意地回避和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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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珠坐在车中,透过纱帘,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心中的疑云如同眼前的群山,越来越厚重,几乎要将她吞噬。母亲纸笺上明确提到“顾姓老妪”,无名道人也间接证实了此地的关键性。这些村民近乎一致的反应,绝不正常。要么是整个镇子的人都真的不知道有这个人,要么就是……整个镇子,都处在某种严密的、恐怖的控制之下,对外来者抱有极高的、统一的警惕,甚至可能接到了死命令,严禁透露任何关于“顾”姓的信息。
她示意绘春扶她下车。既然暗中打听无效,或许需要一些适当的“刺激”。她亲自走到那抽烟的老者面前,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声音温婉,与这破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老丈,我们是从京城来的,家中长辈多年前曾与一位故人相约在此白杨镇,那位故人便是姓顾。此事关乎家中一件非常重要的旧物传承,还望老丈您行个方便,指点一二,晚辈感激不尽。”说着,她对绘春使了个眼色。绘春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沉甸甸、做工精致的小银锞子,恭敬地递到老者面前。
老者看到那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着诱人银光的锞子,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那是对生存本能的渴望。但那一丝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只泛起细微的涟漪,便迅速消失无踪。他枯瘦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艰难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将银子推了回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沙哑:“姑娘,你的礼太重,老朽受不起……不是老朽不肯说,实在是……我们这镇子,邪性得很,很久没有外人能安然离开了。你们……听老朽一句劝,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趁现在还来得及……”他的话语如同诅咒,说完,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深深地低下头,将脸埋入阴影中,不再理会流珠,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面黄肌瘦、显得脑袋特别大的小男孩,从旁边一条堆满垃圾、散发着恶臭的小巷子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乌溜溜却缺乏神采的大眼睛,充满了对陌生人以及那辆漂亮马车的好奇。流珠心中一动,捕捉到了这丝可能的机会。她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掏出一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准备在路上充饥的、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糖,对着小男孩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无害的笑容,招了招手。
小男孩犹豫地看着流珠,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糖,喉咙明显地蠕动了一下。最终,对甜食的本能渴望压倒了对陌生人的恐惧,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流珠将糖递给他,柔声细语地问道:“小弟弟,别怕。告诉姐姐,你知道镇子里,有没有一位一个人住的,姓顾的婆婆呀?”
小男孩飞快地接过糖,几乎是抢过去,迅速剥开油纸,将整块糖塞进嘴里,贪婪地吮吸着那难得的甜味,含糊不清地说道:“顾婆婆……她……她一个人住在……住在镇子最西头,那棵……那棵好大好大的,歪脖子老槐树后面……娘说……说她是……”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正在晾晒着几根干瘪野菜、一直偷偷注意着这边的妇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冲了过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把死死地捂住小男孩的嘴,将他粗暴地拽到身后,力气大得几乎要将男孩的胳膊拧断。她对着流珠等人,如同驱赶瘟神一般,惊恐万状地连连摆手,尖声叫道:“小孩子饿昏了头胡说的!没有!没有什么顾婆婆!你们是哪里来的贵人?快走!快离开我们镇子!求求你们了!快走啊!”说完,几乎是连拖带拽,拖着那个因受到惊吓和疼痛而开始哭泣的小男孩,仓皇无比地逃回了自家那间低矮黑暗、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土坯房里,“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甚至还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