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冷水的黑布,沉沉地压在营地上空。雪粒在风里打着旋,偶尔撞在帐篷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巡逻的亲卫踩着结霜的泥地,铁甲边缘互相轻碰,清脆的“叮叮”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火把的光圈在他们脚边晃动,像几只困在雪夜里的萤火虫,随时会熄灭。
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主帅帐内炸出,划破了死寂。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野兽被利刃划破喉咙。亲卫们一怔,火把险些掉在地上。领头的人猛地掀帘冲进去,其余人紧跟着,铁靴踏得帐内木板咚咚作响。
帐内黑暗浓重,唯有炭盆余烬透出一点暗红,把熊文灿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半跪在床榻前,双手死死攥着被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额角冷汗滚落,沿着鬓角滴在甲叶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的瞳孔放大,眼底残留着尚未褪尽的惊惧,仿佛仍被无形的鬼手掐住喉咙。
“总督!”亲卫压低声音,火把的光映出他脸上的焦急。
熊文灿却像没听见,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几下,才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在空中虚抓,像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冰冷的空气。良久,他猛地挥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出去……都出去。”
亲卫们对视一眼,火光在他们眸中跳动,映出同样的惊疑。领头的人张了张口,终究没敢多问,只轻轻放下帘子。雪风趁机灌进来,吹得炭盆余烬一阵乱舞,熊文灿的影子随之扭曲、拉长,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帘外,亲卫们重新排成一线,火把举得更高,却照不亮他们脸上的阴影。雪粒落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金属。帐内,熊文灿缓缓站起,双腿仍在发抖。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冰凉,指尖却残留着梦里被抓住的触感。那触感像冰针,一直刺进骨髓。
“只是梦……”他喃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帐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幽魂在附耳低语,提醒他:黑夜尚未过去,噩梦也许才刚刚开始。
黎明前的风带着冰碴刮过山顶,火把的光被吹得东倒西歪。熊文灿赤足站在硬雪上,披风早被血与汗浸透,此刻贴在身上像一层冷铁。他手里攥着一把土——不是雪,不是泥,是白日里饥民的血浸透了冻土后凝成的暗红碎屑。指缝间渗出细小的血珠,被风一吹便结成冰晶,像无数细小的齿痕咬在掌心。
他把那团冰硬的土举到鼻尖,闻到一股铁锈混着苦杏仁的味道,突然耳膜里响起潮水般的低语:
“饿……”
“冷……”
“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