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遇到最特别的一个,是个孩子。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在野地里追田鼠。黄巢的秤看见:这孩子前世是个将军,屠过城,杀降卒,血债累累。
可这一世,他只是个痴儿,见了黄巢就傻笑,递来半块脏兮兮的糖糕。
黄巢的刀举了三次,落不下。
孩子仰着脸,鼻涕糊了半张脸,眼里是干干净净的懵懂。
他不知前世,不记血债,这一世甚至连只鸡都没杀过。若现在杀他,杀的是那个屠城将军,还是这个分糖糕的痴儿?
黄巢在田埂上坐到日落。最后他收起刀,摸了摸孩子的头,转身离开。
黄巢走出很远回头,那孩子还在挥手,背后是漫天霞光,红得像血,又暖得像糖糕里的豆沙。
杀到第八百万人,是在洛阳城外。那是个老和尚,坐在枯树下,面前摆着棋盘,黑白子分明。黄巢的秤嗡嗡作响。
此人身上血债如山,数字疯狂跳动,最终停在一个令人窒息的数目:九万七千六百四十四。
老和尚是当年守城的大将,城破后坑杀士卒与百姓,只为不给敌军一丝补给,河水为之赤。
可他现在是个和尚,每日扫塔,喂野狗,给过路人一碗清水。他腕上佛珠,每一颗都刻着“悔”。
黄巢坐到他面前。
“在下棋?”黄巢问。
“等一个人。”老和尚不抬头。
“等谁?”
“等一个该杀我的人。”
黄巢拔刀。刀锋映出老和尚平静的脸,也映出他自己,不知何时,他鬓发已白,眼中是八百万人临终时的眼神叠加成的深渊。
“动手前,能问件事吗?”老和尚终于抬眼,“你杀了八百万人,可曾杀过一个完全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