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没有回答。他看见花海深处,浮现出八道模糊的身影——正是那八泪之主。他们立于各自泪珠所化的巨菊之巅,朝他一揖,身影便散作漫天金粉,落入下方无边无际的花海。
就在这一刻,他感到眼底一阵刺痛。不是泪,是比泪更灼热的东西,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烧上来,烧过喉,烧过鼻,最后汇聚于双目——两行金色的、炽热的液体,夺眶而出。
这不是泪。是熔化的金,是凝练的火,是他一生征伐、半世血债、满腔块垒,在无泪之境熬出的最终结晶。
金泪坠落,滴在脚下的金菊上。整座长安城的菊花,在这一刹那,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
这不是花开的声音,是十万金甲同时振响,百万刀剑一齐出鞘,是大地深处岩浆奔涌,是天穹尽头雷霆炸裂。所有菊瓣齐齐向上怒绽,每一片花瓣边缘都迸射出炽烈的金芒,将黑夜照成白昼。
花蕊中喷出金色的粉尘,如烽烟,如狼嚎,升腾,汇聚,在半空中凝成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
那虚影披金甲,执长槊,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中燃烧着不灭的金焰。它俯视长安,俯视黄巢,张口发出无声的咆哮。全城的菊随之狂舞,花浪滔天。
黄巢仰首,与巨人对视。他终于明白了:这漫天金菊,原是他麾下百万魂灵的显化。他们未曾安息,只是化作了另一种形态,在这座他们曾梦想征服、最终却与之同焚的城池里,以最暴烈、最辉煌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次绽放。
花开一瞬,犹如一生。
金焰渐熄,巨人虚影缓缓消散,化作无数流萤般的金点,沉入花海。满城金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花瓣如金雨纷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所有辉煌谢幕,只剩遍地残金,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宛如铁甲的光泽。
黄巢念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最后一片花瓣落在黄巢肩头。他拈起,花瓣在他指尖碎作金粉,随风而散。
亲兵趋前,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