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四处张望,看到一个老妪,手中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一身青素,脸色红扑扑的,眉角弯弯,嘴角噙着笑。
小女孩说:“小黑是不是饿了,他拉了一天的磨,吃得很少。”
姜云天知道,他就是小女孩口中的小黑。
婆婆枯藤般的另一只手指捻着豆秆,哔剥作响。她浑浊的眼睛望向小女孩,又像是望着小黑身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喃喃道:“驴子啊,”她的声音被柴烟熏得沙哑,“最怕瞧见圆东西。瞧见了,魂就被圈进去,再也出不来。”
小女孩大约有六七岁,挣脱婆婆的手,来到小黑身边,她轻轻地给小黑挠脖子。看着自己灰褐色的皮毛在昏暗里像一块蒙尘的粗布,看着小女孩子可爱的样子,小黑将温热的呼吸喷在她手背上,小女孩痒痒的缩回了手,咯咯笑,转头问奶奶:“为啥?”说着,又将手指陷进小黑厚实的颈毛。
婆婆不答,手里继续磋磨豆秆。“记住了,圆的是个咒。看见了,它就会一直走,一直走,绕着那圆的走,不吃不喝,走到蹄子磨穿,走到心口最后那点热气散光。”火光在她皱纹的沟壑里跳动,阴影深深,让那话语也带了铁锈和香灰混合的气味。“是祖辈传下来的话,青儿,走了。”
姜云天知道了小女孩的名字,叫青儿。
青儿信婆婆。于是,家里那盘厚重的、把豆子碾成碎末的石磨,被小女孩千方百计藏到了后院最深的角落,用破了洞的雨布和干枯的苞谷秆盖得严严实实。她说:“小黑是我的,从它还是头站不稳的灰毛团子起就是。”
青儿拉过小黑拖着板车去镇上卖山货,陪小黑趟过夏日暴涨的冰凉溪水,也在无数个只有蝉鸣的午后,静静看小黑躺在草垛上,用狗尾巴草挠它的鼻尖。小黑的眼睛很大,湿漉漉的,映着山里的云和青儿的影子。青儿认真的说,:“小黑,你是我的,我护着你”。
日子像小黑拉磨时漏下的豆粉,细碎地淌。青儿以为藏起了石磨,就藏起了所有“圆”。一年,又一年,青儿长大了,虽然不是每天来看小黑,找小黑玩,但小黑知道,青儿有多挂念他,直到那个月亮格外肥白的夜晚。
白天刚下过雨,泥土腥湿。青儿睡前去牲口棚看小黑。小黑没像往常那样卧着,它站着,头微微歪向棚外。青儿顺着小黑目光看去——枣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晃,像伸向墨蓝天鹅绒的手,而更高处,一轮满月,圆满得没有一丝缺憾,冷银色的光淌下来,给小黑黑褐色的轮廓镀了层惨淡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