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荣吉犹豫了一下,说:「刚才吊起水泥板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陈明章回想了一下:「怪手发动的声音?」
「不是,」林荣吉摇头:「是……从井里传出来的。很轻,很短,象是……象是有人在唱歌。」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听到。
但他相信林荣吉听到了。
「村长,」他说:「你先带他们回去。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
林荣吉看着他,眼神复杂。
「明章兄,」他终于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但你是我朋友,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小心一点。这种事情,我当警察的时候见过。有些东西,真的不是人能对付的。」
他说完,招呼那三个人走了。
怪手开出后院的时候,履带压坏了几棵阿琴种的葱,但陈明章没心思管那些。
他只是站在井边,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阿娇走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多谢。」
陈明章低头看着牠:「你要现在下去?」
阿娇摇头——陈明章第一次看到猫会摇头——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了:「等晚上。」
「为什么?」
「伊在睡觉。」
伊?
谁?
那个日本女人?还是阿娇的女儿?
陈明章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点头,说:「好,晚上就晚上。」
四、网购的荒谬
回到屋里,若涵正在滑手机。
「阿公,井打开了?」
「打开了。」
「有什么?」
「还没看,等晚上。」
若涵抬起头,一脸问号:「为什么等晚上?现在大白天,光线好,看得清楚,为什么要等晚上?」
陈明章把阿娇的话告诉她。
若涵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所以,那口井里住着两个——不对,两个鬼?一个是阿娇的妈妈,一个是阿娇的女儿?她们白天睡觉,晚上才醒?」
「应该是这样。」
「那阿娇之前每天晚上蹲在井盖上,是在等她女儿和妈妈『起床』?」
陈明章想了想,点头。
「靠,」若涵说:「这根本是养小孩嘛。我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白天睡觉,晚上我起来哭她就起来喂奶。」
陈明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孙女,在这种时候还能讲这种没营养的干话,也算是天赋异禀。
「阿公,」若涵突然说:「我们需要装备。」
「什么装备?」
「下去捞东西的装备啊,」若涵说:「你该不会想就这样跳下去吧?井里有水有泥,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有没有毒气。至少要买个防毒面具,还要买防水手电筒,还要买那种攀岩用的安全绳——」
她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点来点去:「虾皮搜一下……防毒面具,有有有,这个三百九,这个六百八,这个一千二……靠,有够贵。阿公你预算多少?」
陈明章被问傻了:「我哪知道?我又没买过这种东西!」
「算了算了,我来订,」若涵说:「反正我有虾皮免运券。防毒面具两个,防水手电筒两个,安全绳一条,攀岩扣环四个,手套两双,雨鞋两双——阿公你脚几号?」
「四十二。」
「好。总共两千三百七。后天到货。」
陈明章看着孙女,突然觉得很荒谬。
他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农夫,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现在居然要跟孙女一起,用虾皮买的装备,下到一口封了几十年的老井里,去找两个——不对,两个鬼?
这什么剧情发展?
「若涵,」他说:「你不用下去。」
「为什么?」
「危险。」
「你也知道危险?」若涵翻个白眼:「那你为什么要下去?」
陈明章说不出话来。
因为阿娇在等?
因为他答应了?
因为他觉得,这是他阿祖欠下的债,应该由他来还?
「阿公,」若涵认真地说:「我二十几岁,你六十几岁。论体力,我比你好。论爬绳子,我在大学参加过登山社,有经验。论——」
「登山社?」陈明章打断她:「你不是念法律?」
「法律系就不能爬山喔?阿公你管很宽欸!」若涵说:「反正我不管,你要下去可以,我也要下去。不然你一个人下去,出了事谁救你?叫阿娇吗?牠是猫欸,牠会打电话叫119吗?」
陈明章被堵得哑口无言。
「而且,」若涵补了一刀:「你下去之后要是心脏病发,我还能帮你做CPR。你有学过CPR吗?没有嘛。所以带我下去,是保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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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章放弃了。
「随便你啦,」他挥挥手,不想再争了。
若涵得意地继续滑手机,加购了两顶头灯和一个防水相机。
「买相机干嘛?」
「纪录啊,」若涵说:「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事,不拍下来太可惜了。搞不好还可以投稿到《妖怪台湾》的粉丝专页,他们会收的。」
陈明章已经不想问《妖怪台湾》是什么了。
五、月光下的凝视
两天后的晚上,农历十八,月亮还是很圆。
陈明章和若涵穿着全套虾皮装备——防毒面具挂在胸前,头灯绑在额头上,安全绳系在腰间,脚上穿着新的雨鞋——站在后院的井边。
阿娇蹲在井沿上,看着井里。
「准备好了吗?」若涵问。
陈明章深吸一口气,点头。
他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但今晚的月光很亮,井口上方那一圈被照得发白,再往下,就是完全的黑暗。那黑暗象是有生命一样,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只巨大的、张开的嘴。
「我先下去,」若涵说:「我比较轻,绳子承受得住。你在上面等我信号。」
陈明章想反对,但若涵已经把安全绳扣在井边事先钉好的铁桩上,另一头扣在自己腰间,然后把绳子往井里一抛。
「我下去了!」
「喂——」
若涵已经抓着绳子,慢慢往井里滑。
陈明章紧张地看着她,头灯的光随着她的下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绳子还在动,一下一下的,代表若涵还在往下。
陈明章数着秒数。
三十秒。
一分钟。
一分三十秒。
绳子突然停了。
陈明章的心也停了。
然后他听到若涵的声音从井里传来,闷闷的,象是隔了很多层东西:
「阿公!我到水面上方了!大概离水面两公尺!这边有个平台可以站!」
陈明章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没事!水很臭,但没看到什么东西!我先把手电筒打开照一下!」
陈明章听到井里传来「喀」的一声,然后一道光从井底往上照,把井壁上的青苔照得绿油油的,看起来象是会发光。
「阿公,」若涵的声音又传来,这一次,带着一丝颤抖:「我看到……有东西。」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若涵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颤抖得更厉害了:
「有两具……尸骨。一个大人的,一个小孩的。在平台下面的水里,半泡在泥巴里。」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阿娇。
阿娇蹲在井沿上,一动不动,象是早就知道。
「阿娇,」陈明章哑声问:「那是——」
「我妈妈,和我女儿。」
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平静得可怕。
陈明章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百多年了。
一个妈妈,一个女儿,就这样躺在井底的淤泥里。
一个在等她,一个在等她来找她们。
「我下去,」陈明章说。
他抓着绳子,慢慢滑进井里。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手抓上去又湿又黏。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闷,带着一股腐败的甜味,象是几百朵花一起烂掉的味道。防毒面具还没戴上,但陈明章已经开始后悔没戴。
他继续往下滑。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的脚突然踩到东西——不是平台,是软的、会陷下去的。
他低头一看,手电筒的光照到一双雨鞋。
若涵站在一个狭窄的平台上面,平台的尽头,就是那滩黑色的、发着恶臭的水。
水里,有两团模糊的影子。
「阿公,」若涵的声音在颤抖,但她还是举起防水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陈明章站到她旁边,打开头灯,往水里照。
那两团影子慢慢变得清晰。
一个是成人的骨架,穿着的衣服早已经烂成碎片,但依稀看得出是和服的布料。头发还在,长长的,像海草一样在水里飘着。
另一个是小孩的骨架,很小,蜷缩在成人骨架的旁边。头骨的形状很奇怪,比一般的小孩头骨更圆,更像——猫。
陈明章的手在发抖。
「阿娇说的是真的,」他喃喃地说。
若涵放下相机,看着那两具骨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阿公,我们要把她们捞起来吗?」
陈明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捞起来,然后呢?
送去哪里?
火化?埋葬?
她们是鬼,是妖怪,不是人。
但阿娇等了一百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刻。
「捞,」他终于说。
他们把防水袋打开,准备把骨架一节一节捡起来放进去。
陈明章的手刚碰到那具成人骨架的手指骨,突然停了。
因为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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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底传来。
很轻、很细,象是有人在唱歌。
那首歌,他听过——那天晚上在井边,从井底传来的歌声。
陈明章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若涵也听到了,她的脸在头灯的光下惨白得像鬼。
「阿公……」她颤声说。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象是有人在慢慢从水底升上来。
水面开始波动,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
然后,陈明章看到了。
水底,那具成人骨架的头骨,眼眶的位置,亮起了两点光。
一蓝,一绿。
和阿娇的眼睛一模一样。
六、井底的对话
陈明章想跑,但他的脚象是被钉在平台上,一步也迈不动。
若涵也一样,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那两点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井底照得幽幽发亮。水波荡漾,光影摇曳,象是置身在水底世界。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在水里,也不是在空气中,而是直接在他们的脑子里响起——和阿娇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但声音不同。这个声音更轻、更柔,带着一丝陈明章听不懂的异国腔调:
「你们来了。」
陈明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若涵也一样。
那声音又响起了:「我等你们很久了。木生的子孙。」
陈明章终于勉强挤出声音:「你是……美代?」
「是的。」那声音说:「我是美代,陈木生的……朋友。」
水波荡漾得更厉害了。骨架旁边,那个小孩的骨架也开始发光,同样是一蓝一绿,但更淡、更微弱。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