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深吸一口气,放下解剖刀,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年轻的尸体,然后快步走出解剖室。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关上门的那一刻,解剖台上的白布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呼吸的起伏。
又或者,只是光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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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楼里,陈永福正站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摊开着一个登山背包。背包旁放着一些个人物品:钱包、手机、充电宝、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个素描本和一盒炭笔。
“这是他的东西?”林默走过去。
“对。”陈永福指着素描本,“你看看这个。”
林默拿起素描本,翻开。前几页是普通的风景素描,画的是无月镇的街景和老建筑,笔触熟练,显然有一定功底。但翻到后面几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系列诡异的画作。
第一张画的是夜晚的街道,一个人影站在街角,但那个人影的轮廓扭曲变形,像是多个身体融合在一起。人影周围,有许多小小的黑影——猫。
第二张画的是井边,一个人俯身向井里看,但井里伸出了无数只手,抓住那人的头和肩膀。井沿上蹲着一只黑猫。
第三张更可怕:一群人围成一圈站着,但他们都背对着画面中心,头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看着圈内的东西。圈内是什么,画面没有显示,只画了一大片黑暗。
最后一页,是昨晚画的。时间标注是“晚上十一点半”。画面中央是一个小屋——正是发现尸体的那个工具间。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但黑暗中有两点绿光。画的右下角有一行颤抖的小字:
“它看着我,它在等我,它在所有地方。”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这些画不仅技巧娴熟,更重要的是,它们传达出一种真实的恐惧。画家在画这些时,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他还画了别的吗?”林默问。
陈永福摇摇头:“只有这些。但他的手机…”他拿起那个已经没电的手机,“我充了一会儿电,开机了。没有密码,最后一通电话是昨晚九点打给家里的,通话时间两分钟。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我能看看吗?”
陈永福递过手机。林默划开屏幕,检查通话记录、短信、社交媒体——都很正常,最后一次发朋友圈是昨天下午,一张无月镇的全景照片,配文:“这地方有种特别的美,安静得让人心慌。明天开始写生!”
但当他打开相册时,他愣住了。
最后几张照片是昨晚拍的,时间从晚上九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前几张是街景,光线昏暗但还算清晰。但最后三张…
第一张是对着小屋门内拍的,一片漆黑,只有两点绿光。和第二张画一模一样。
第二张是模糊的晃动影像,像是奔跑中拍的,只能分辨出石板路和周围的建筑轮廓。
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是对着地面拍的。画面中心是一只猫的右前爪,斑块清晰可见。而在猫爪旁边,有一只人类的手,正从画面外伸向猫爪。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五分。
那之后,手机就没有再拍摄任何照片,也没有其他活动记录。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拍下了这个。”林默低声说。
“他遇到了那只猫。”陈永福说,“然后跟着它,或者被它引到了那个小屋。”
“但为什么?”林默抬头,“为什么是这些人?这个背包客,那些老人,杂货店老板娘…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陈永福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我不知道所有人,但我能确定一点:杂货店老板娘李秀英,她死前一周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晚上经常听到猫叫,就在她家后院。不是一只,是很多只。而且她家后院的围墙上,经常看到一只黑猫,右爪有块斑。”陈永福顿了顿,“她说那只猫在看着她,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看着她做家务,看着她吃饭,看着她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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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赶走它?”
“试过,但每次她一靠近,猫就跳走。第二天同一时间又会出现。”陈永福说,“李秀英是个胆大的女人,一开始没在意。但死前三天,她突然来派出所找我,说那只猫…说话了。”
林默的呼吸一滞:“说话了?”
“她说不是真的说话,是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声音。”陈永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她说那个声音告诉她,时候快到了,该‘回家’了。”
“回家?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但她说那个声音还提到了‘无月之夜’和‘油蹄开路’。”陈永福搓了搓脸,“我当时以为她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劝她去看看医生,但她拒绝了。三天后,她就死了。”
林默感到这个案子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不只是异常的尸体,还有这些超自然的元素。作为科学工作者,他本能地排斥这些解释,但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一个方向:无月镇确实在发生某种无法用常规科学解释的事情。
“我需要更多信息。”他说,“这些死者的详细资料,他们的住址,死亡地点,生前最后的活动轨迹。还有,镇上的猫,尤其是黑猫的数量和活动范围。”
“我可以给你资料,但猫…”陈永福苦笑,“镇上野猫太多了,根本数不清。而且它们神出鬼没,白天很少见,晚上却到处都是。”
“那就晚上观察。”林默说,“今晚,我想在镇上走走。”
陈永福瞪大了眼睛:“林法医,我昨天说过了,晚上不要——”
“我知道风险。”林默打断他,“但如果我们要查明真相,就必须面对它。而且,我想看看那只右爪有斑的黑猫。”
陈永福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吧。但你绝不能一个人。今晚八点,我陪你。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
陈永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先完成尸检。我出去一趟,找些东西。对了,解剖室里的那些米和符咒,不要动它们。”
“那些东西有用吗?”林默忍不住问。
陈永福的表情严肃起来:“老辈人说,米能困住不干净的东西,符咒能驱邪。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既然它们在那里,就说明有人觉得需要它们。在这种地方,尊重传统有时候能保命。”
他转身离开,留下林默一个人对着满桌的物品沉思。
林默重新拿起素描本,仔细研究那些画。画中的细节惊人地准确——他认出了街道的位置,那口老井,甚至那个小屋。这个背包客在死前,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
他翻到最后一页,再次看那行小字:“它看着我,它在等我,它在所有地方。”
“它”指的是什么?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默突然想起法医学课上教授说过的一句话:“死亡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状态的开端。”当时他以为教授是在哲学讨论,但现在,这句话有了不同的含义。
如果这些尸体真的没有完全“死”,如果它们处于某种中间状态…
他摇摇头,将素描本放回桌上。现在需要的是证据,科学证据。他回到解剖室,准备完成尸检。
解剖室里的温度似乎更低了。林默重新穿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手套,回到那具年轻尸体旁。他掀开白布,拿起解剖刀,准备进行Y形切口。
刀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尸体的眼睛突然转动了一下。
林默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尸体的脸。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扩散,没有任何变化。
“看错了。”他低声说,但手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下刀。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肤,露出下面的脂肪层和肌肉。但让他震惊的是,尸体的血液没有正常凝结,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胶状物。而且量很少,像是大部分血液已经…蒸发了?
更奇怪的是内脏。当他打开胸腔和腹腔时,他发现所有器官都异常萎缩,颜色暗沉,像是被抽干了水分。而心脏——完全僵硬,像块石头。
“这不可能。”林默喃喃道,“这不可能。”
他采集了组织和液体样本,放入试管中。准备之后做进一步化验。但初步观察已经足够令人震惊:这具尸体的内部状态,比外部看起来更加异常。
就在他准备缝合切口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耳语,又像是风声。
“回…家…”
林默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解剖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谁?”
没有回应。但那个声音似乎还在回响,在墙壁之间,在空气中。
“时候…到了…”
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林默无法确定方向。它似乎同时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来自他脑海内部。
他看向另外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它们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动静。
但他突然意识到:三具尸体中,只有这具年轻的是睁着眼睛的。另外两具,李老栓和那个四十岁的女性,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吗?
小主,
他记得李老栓的眼睛是闭着的,但那个女人…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陈永福说过。
林默缓缓走向那张解剖台,伸出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女人的脸露出来。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和昨天一样。但今天,林默注意到她的瞳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反射,而是真的在移动——细小的、暗色的纹路,像虫子一样在眼球表面蠕动。
林默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工具车,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稳住身体,再次看向那具女尸。
现在,眼睛里的纹路消失了。也许又是错觉?
但他的心跳如擂鼓,手心的汗湿透了手套。他决定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
他快速缝合了年轻尸体的切口,盖好白布,然后收拾工具,准备离开解剖室。但就在他走到门口时,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喵——”
清晰的猫叫声,从解剖室内传来。
林默转身。房间空无一人,三具尸体静静躺着。但声音确实是从这里发出的。
然后他看到了:在墙角的一个米堆旁,蹲着一只黑猫。
正是那只右爪有斑的猫。
它怎么进来的?窗户有铁栏杆,门一直关着。
猫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向最近的解剖台——李老栓的那张。它跳上台子,蹲在尸体胸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默。
深绿色的眼睛,像是能看透灵魂。
“出去。”林默说,声音比想象中镇定。
猫没有动。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白布下的尸体脸部位置。然后它抬起右前爪,轻轻按在尸体胸口。
那个有斑块的爪子。
“不!”林默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猫的爪子按下的瞬间,解剖台上的白布猛地隆起。下面的尸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敲击着不锈钢台面,发出“砰砰”的声响。
林默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白布被抖落,露出下面的尸体。
李老栓的眼睛睁开了。
那不是活人的眼神,也不是死人的空洞。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有意识,但没有生命;在注视,但没有焦点。
尸体慢慢坐起身,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机器在运转。它的头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林默的方向。
猫跳下解剖台,轻盈地落在地上,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默一眼,仿佛在说“跟我来”,然后消失在门缝外——门明明关着,但它就这样穿过去了。
林默没有时间思考这些。因为李老栓的尸体已经下了解剖台,正一步步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僵硬而沉重,脚板拍打在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啪嗒”声。
林默后退,直到背抵住墙壁。他环顾四周,寻找武器——解剖刀在不远处的工具车上,太远了。只有手边的几个玻璃标本瓶。
他抓起一个,在尸体靠近时狠狠砸过去。
瓶子在尸体胸口碎裂,里面的福尔马林溶液溅了尸体一身。但尸体只是顿了顿,继续前进。
它的手臂抬起来了,僵硬的手指张开,抓向林默的脖子。
林默蹲下身,从尸体手臂下钻过,冲向门口。他抓住门把手,用力旋转——
锁住了。
“该死!”他猛拉门,但门纹丝不动。他明明没有锁门,为什么打不开?
身后,尸体已经转过身,再次向他走来。这次更快了,动作似乎流畅了一些。
林默看到门边的消防栓,冲过去,砸碎玻璃,取出里面的斧头。他转身,双手紧握斧柄,面对逼近的尸体。
“停下!”他喊道。
尸体没有停下。它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类的呻吟:“回…家…”
林默咬紧牙关,举起斧头。他是法医,职责是研究死亡,不是制造死亡。但此刻,他面临的选择不多。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解剖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陈永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袋,袋口敞开着,里面似乎装着什么粉末。他看到室内的景象,脸色大变。
“退后!”他对林默喊道,然后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粉末,撒向尸体。
粉末是灰白色的,像是香灰混合了其他东西。它落在尸体身上,立刻冒起一股白烟。尸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那是真正痛苦的声音——向后踉跄了几步。
陈永福继续撒粉末,一边撒一边念着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祈祷。尸体连连后退,最终退到解剖台边,跌坐在台上,然后一动不动了。
眼睛闭上了。
林默喘着粗气,斧头还举在半空。他看着陈永福,又看看那具恢复平静的尸体,一时说不出话来。
“把门关上。”陈永福说,声音紧绷。
林默照做。门关上后,陈永福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张黄纸符,贴在门上、窗户上,还有每张解剖台的边缘。
“那是什么粉末?”林默终于能说话了。
“坟头土、香灰、糯米粉,还有一些别的东西。”陈永福说,他也在喘气,“老辈人教的方法。对…这些东西有用。”
小主,
“它刚才动了。”林默说,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李老栓的尸体,坐起来,走动了。”
“我知道。”陈永福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让这些尸体过夜。必须在天黑前处理掉。”
“处理掉?怎么处理?”
“火化,或者用特殊方法埋葬。”陈永福看着他,“林法医,现在你相信我说的了吗?油蹄猫,尸变,这些都是真的。”
林默沉默。他亲眼看到了尸体行走,听到了它说话。科学解释?也许有,但此刻,他无法找到。
“那只猫,”他说,“它在这里面,按了尸体的胸口,然后尸体就动了。”
陈永福脸色更加苍白:“它在标记。油蹄猫的爪印不只是记号,它是一种…契约。被标记的尸体,在特定条件下会‘醒’来。”
“什么条件?”
“无月之夜。”陈永福说,“当月亮完全被云遮住,或者根本不出现在天空时,被标记的尸体就会活动。而今晚…”
“今晚是无月之夜?”林默问。
陈永福点头:“根据农历,今晚是朔日,本来就没有月亮。但在无月镇,今晚的黑暗会比任何地方都深。而镇上的老人说,朔日之夜,是油蹄猫力量最强的时候。”
林默想起背包客画上的标注,李秀英听到的“无月之夜”。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所以今晚,所有被标记的尸体都会…”
“醒来。”陈永福说,“行走,寻找,完成某种仪式。老辈人说,油蹄猫在收集‘行者’,为某个更大的目的。”
“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陈永福说,“但我们必须阻止。否则无月镇将不再有活人,只有行尸走肉。”
林默看着解剖室里的三具尸体。它们现在安静了,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天黑之后,它们会再次活动,而这次,可能不只是在这个房间里。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陈永福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默:“把这个带在身上。里面有盐、铁钉、还有一张护身符。不能保证完全有效,但至少能给你一些保护。”
林默接过布袋,感觉沉甸甸的。
“今晚八点,我们在镇中心的老榕树下见面。”陈永福说,“我会带上其他还能帮忙的人。我们要找到油蹄猫,找到它标记尸体的地方,然后…阻止它。”
“怎么阻止?”
陈永福的眼神变得深邃:“老辈人说,油蹄猫不是普通的猫。它是一个媒介,一个通道。要关闭通道,需要找到它的‘巢’,并在无月之夜结束时,用特殊的方法封印它。”
“什么方法?”
“我不知道全部。”陈永福承认,“但镇上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老庙祝,他已经九十多岁了,是镇上最了解这些传说的人。但他三年前就失智了,说话颠三倒四,没人听得懂。”
“那我们怎么问他?”
“我们有背包客的画。”陈永福说,“也许他能认出画中的东西,给我们一些线索。”
林默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们离开解剖室,陈永福用一把老式的铜锁锁上门,又在锁上贴了一张符。
“这能撑到晚上吗?”林默问。
“希望如此。”陈永福说,“现在,我们去见老庙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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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庙祝住在镇子最东头的一座小庙里。那庙小得可怜,只有一间正殿和旁边的一间厢房。庙宇破败,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殆尽。
他们到达时,已是下午三点。天色阴沉,云层低垂,似乎随时会下雨。庙门虚掩着,陈永福推门进去。
正殿里供奉着一尊已经看不清面容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炉冷清,只有几炷已经燃尽的香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线香的残余气息。
“庙祝?庙祝在吗?”陈永福喊道。
厢房的门帘动了动,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出来。那是一个极其衰老的老人,皮肤像皱纸一样贴在骨头上,眼睛浑浊,几乎看不到瞳孔。他穿着破旧的道袍,头发稀疏,用一根木簪勉强束着。
“谁啊…”老人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庙祝,是我,陈永福。”陈永福上前,语气恭敬,“我带了一位市里来的法医,想请教您一些事情。”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他们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尖锐而诡异,在空荡的庙宇里回荡。
“油蹄猫醒了…醒了…”他说,手在空中比划着,“爪子沾了油,踏过死人,死人走路…走路…”
“庙祝,您知道油蹄猫在哪里吗?”林默问,拿出背包客的素描本,“您能看看这些画吗?”
老人接过素描本,浑浊的眼睛凑近页面。他看得很慢,手指颤抖着抚过画纸。当看到最后一张——那个有着两点绿光的小屋时,他突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