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丁陌离开领事馆。
特高课的车照例跟在后面,但今天跟得特别紧,几乎贴着车尾。丁陌故意在街上多绕了几圈,最后拐进法租界一条窄路,那里有一家他很熟悉的西装店。
他停车,进店。特高课的车停在街对面,车里的人没下车,但眼睛一直盯着店门。
丁陌在店里待了十五分钟,试了两套西装,最后买了一条领带。付钱时,他跟老板聊了几句家常,然后坐车回到住处,开着灯看了一会儿书,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熄灯后作出睡觉的假象,看着窗外的眼睛还没有离开,熄灯后他们的神经就不那么紧张了,丁陌悄悄翻墙离开——这墙后是另一条街,这是他早就摸清楚的。
后门巷子里停着一辆黄包车,是王经理安排的。丁陌上车,说了个假地址,车夫拉着他跑了一段,又换了一辆车,这才绕到野村家附近。
野村住在虹口区一栋两层小楼里,是海军军官宿舍。丁陌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按了门铃,野村很快来开门。
屋里很整洁,但没什么人气。客厅的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菜和一壶清酒,两副碗筷。
“打扰了。”丁陌微微欠身。
“别客气,请坐。”野村关上门,“家里乱,别介意。”
两人坐下,野村倒酒。喝了一杯后,他才开口:“竹下君,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请说。”
野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词句:“我可能……要被调走了。”
丁陌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调去哪里?”
“南洋。”野村说,“拉包尔,或者特鲁克,还没确定。前线缺人手,我们这些参谋部的军官,很多都要轮流去前线锻炼。”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野村又喝了一杯酒,“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也可能……”
他没说完,但丁陌懂。南洋前线,美军攻势越来越猛,去那里的军官,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所以我想拜托你,”野村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如果我回不来,我妹妹……请你帮忙照看一下。她在京都,一个人,身体又不好。每个月需要一笔药费,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里面是我攒的一点钱,还有几个朋友的联系方式。如果我三个月没有消息,请你帮我联系他们,安排妹妹以后的生活。”
丁陌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接。野村这是在托孤,而且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他,说明对他极其信任。
但这也是个烫手山芋。如果野村真在南洋出事,他妹妹的后续安排会牵扯很多精力,也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