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谢谢你。谢谢你给过我的那些温暖。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那些记忆,是我唯一的光。”
信的末尾,是简单的“保重”,和她的名字:曲婷。不再是“曲静”,是“曲婷”。那个真实的、不再隐藏的名字。
方二军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很快,急于知道内容;第二遍很慢,咀嚼每一个字;第三遍时,他的目光停在那些描述她现在生活的句子上:
“孩子们很纯真,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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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的夜晚,虫鸣像潮水,一波一波,把人淹没。”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能想象她站在勐伴镇小学的教室里,面对那些少数民族的孩子,用平静的声音讲课。能想象她在雨林的夜晚,听着虫鸣,独自面对那些无法驱散的黑暗。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幅画面。就在几天前,在文化站二楼的宿舍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一个赤身的女人身上。她侧坐着目光望向窗外,身体在光与影中呈现出优美的曲线。
那个女人是汪梦姣。
方二军又失眠了。当然也不是第一次失眠。自从画了那幅人体素描后,他的睡眠就一直很浅,像睡在一层薄冰上,随时可能碎裂掉进冰冷的深水。
但今晚不同。今晚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影子在交替出现。
一个是曲婷。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坐在千峦县文化站后院的老槐树下,低头整理山歌谱子。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碎成跳动的光斑。她抬起头看他时,眼睛里有种山里姑娘特有的清澈,但深处藏着只有他能看见的悲伤。
另一个是汪梦姣。穿着米白色的亚麻长裙,站在一中的音乐教室里,手指在旧钢琴的琴键上滑动。她弹的是一段他叫不出名字的旋律,忧伤而美丽。她转过头对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城市人经过知识浸润后的明澈,但深处也有自己的伤痕——离婚,背叛,逃离。
两个影子在黑暗中重叠,分开,又重叠。有时他分不清谁是谁。她们都说“光”,都说“黑暗”,都用艺术来表达自己无法言说的东西。但她们又是如此不同。
曲婷的光,是挣扎着从地狱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微光,脆弱但顽强。她的黑暗,是真实的、浸透了血泪的五年。
汪梦姣的光,是从完整的生命中被突然剥夺后,重新找到的另一种完整。她的黑暗,是背叛带来的信任崩塌,是对熟悉世界的心灰意冷。
而他方二军,被夹在中间。一边是过去,深刻,痛苦,无法回去也无法真正放下的过去;
一边是现在,正在发生,有温度,有可能性的现在。
该选哪边?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有资格选吗?他有能力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吗?
第二天,方二军去一中的美术课。经过音乐教室时,门开着。汪梦姣正在里面弹琴,不是教课只是自己弹。旋律很陌生,有些忧郁但很美。她看到他,停下手指:“方老师。”
“汪老师。”方二军站在门口,“在练琴?”
“嗯,下周县里有个教师节演出,让我出个节目。”她合上琴盖,站起身,“对了,你下午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把那首《采茶调》重新编曲,加入一些现代元素。但我在和声方面不太确定,想请你听听,给点意见。”她顿了顿,“毕竟,你比我更了解千峦的山歌。”
方二军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了抽屉里那封信,想起了曲婷,想起了自己正面临的抉择。但最终,他还是点头:“好。几点?”
“三点吧,音乐教室。”
下午三点,方二军准时到了音乐教室。汪梦姣已经在那里,钢琴上摊着乐谱,旁边放着录音设备。是录学生唱的山歌。
“你听。”她按下播放键。录音质量不太好,有杂音,但孩子们的声音很纯净。那是一首古老的采茶调,旋律简单,但有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力量。
“我想在这里,”汪梦姣指着乐谱上的某一段,“加入一段钢琴伴奏。用简单的和弦,但节奏要模仿采茶的动作,一下,一下,有劳动的韵律感。”
汪梦姣坐到钢琴前,弹了几个和弦。确实,那节奏让人想起采茶女的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摘取,想起茶篓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