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虽然有限,可是想象力无限啊!”
汪梦姣打断方二军,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何况这里的孩子们有城里孩子没有的东西。他们对这片土地最直接的感受。我听过几个孩子唱山歌,那种野性的、未经雕琢的声音,是任何音乐学院都教不出来的。”
方二军怔了怔,抬眼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女人。她说出的这些话和曲婷说过的话惊人地相似。此时的汪梦姣正低头翻着乐谱,侧脸的线条柔和,鼻梁挺直,一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不像曲婷。曲婷的美是山茶花,带着山野的灵气和倔强;汪梦姣的美更像兰花,温婉,雅致,受过精心的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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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们说出的话,却仿佛来自同一个源头。
“方老师?”汪梦姣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抱歉走神了。”方二军移开视线,“您继续。”
县技校在城郊,主要培训茶叶加工、竹编、石雕这些传统手艺。学生大多是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的孩子,也有外出打工几年又回来的年轻人。方二军每周四晚上在这里上美术课,名义上是教“设计基础”,实际上,他教的是如何用审美的眼光,重新看待自己熟悉的手艺。
今晚的教室格外热闹。学生们带来了自己的作品。有新炒的茶叶,有编了一半的竹篮,有粗凿的石砚。空气里混合着茶香、竹篾的清香和石粉的尘土味。
“方老师,你看我这个竹篮。”一个叫阿强的男生举起手里的半成品,有些不好意思,“我按老法子编的,但总感觉……土。”
方二军接过竹篮。编得很密实,手艺不错,但样式确实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那种,朴实,但也沉闷。
“你觉得哪里‘土’?”他问。
阿强挠挠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城里人不会买。”
“那城里人喜欢什么样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都看向方二军,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他们大多来自山里,对“城里”既向往,又有些自卑。方二军走到讲台前,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几张图片:北欧极简风格的竹制灯具,日本茶道用的竹茶杓,现代家居中的竹编装饰。
“看,竹子还是竹子,手艺还是手艺。”他指着图片,“变的只是设计和用途。你们的‘土’,不是手艺土,是想法被框住了。”
他关掉投影,拿起阿强的竹篮:“比如这个,如果把它放大三倍,在里面装上一盏灯,挂在咖啡馆里,会不会很特别?或者把它编得更疏一些,留出光影透过的缝隙,放在窗前当屏风?”
阿强的眼睛亮了:“还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方二军反问,“手艺是根,但长出的枝叶可以千姿百态。关键是要敢想,敢试。”
那个晚上,技校的美术教室灯火通明到很晚。学生们围在一起,画草图,讨论,争论。有人想把石雕做成手机支架,有人想把茶叶包装设计成山形的礼盒,有人甚至想用竹编做婚纱。虽然被大家笑了,但方二军说:“笑什么?巴黎时装周都有竹编元素。”
离开技校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方二军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远处溪流的声音,和偶尔的犬吠。夜空清澈,星星密得像是能掉下来。在这里,老曲会把祖传的茶调本子给他看,阿朵会想带妈妈的绣片来画画,阿强会为竹篮“土”而苦恼。这种尊重,是沉在心底的,像山里的石头,实在而有分量。
周六上午,县老年大学。来上课的大多是退休教师、干部,也有闲不下来的老手艺人和爱唱爱跳的阿姨们。方二军在这里教国画,从最基础的梅兰竹菊开始。今天画的是竹。方二军在宣纸上示范:中锋运笔,一节一节,要画出竹的挺拔和韧性。
“方老师,我总画不直。”退休的刘校长叹气,他以前是县一中的校长,现在拿笔的手有些抖。
“画不直没关系。”方二军走到他身边,“齐白石说,画要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您的竹虽然不直,但有风骨。”
刘校长看着自己笔下那杆歪歪扭扭的竹子,笑了:“还真是。像我这把老骨头,直不了,但也倒不了。”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老人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宣纸晕开的墨迹上,照在一张张平和而专注的脸上。课间休息时,几个阿姨围过来,拿出一本相册:“方老师,你看看,这是我们年轻时宣传队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