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银行卡号多了一位,我还能勉强用“系统漏洞”或“集体记忆偏差”这种荒唐理由来搪塞自己。可身份证号码,一个跟随每个人一生、具有法律效力的唯一编码,怎么可能改变?而且,改变的痕迹被抹得如此干净——除了我手头几张过时的复印件和那份模糊的记忆,全世界似乎都认可了这个以“9”结尾的新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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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仿佛我被抛进了一个平行世界,这里的规则悄无声息地变了,而我,是唯一还记得旧规则的人。
紧接着,我的手机通讯录也出现了问题。
起初是母亲打来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串杂乱无章的数字和符号,根本不是她用了二十年的那个号码。我接起来,确实是母亲的声音,关切地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挂了电话,心惊胆战地去翻通讯录,发现存储为“妈妈”的联系人,号码已经变成了一串乱码。我尝试拨打父亲、妹妹的号码,手机直接提示“空号”。而通讯录里他们的名字下,也变成了类似的、毫无规律的字符。
我赶紧用微信联系他们。还好,微信还能用,他们的头像亮着,朋友圈照常更新。我发消息过去,也能正常回复。但一旦涉及到电话号码,那个属于现实世界最基础连接点的数字,就变得混乱而不可靠。
恐慌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数字,这些构成现代生活基石的抽象符号,似乎正在我身边逐一失效、扭曲。它们不再是指向确定事物的标签,而变成了滑腻的、会自己蠕动的活物。
然后,是镜子。
今天早上,我站在洗手池前刷牙。宿醉般的疲惫感沉重地压在眼皮上(我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了)。我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面有些水汽,但并不太模糊。我看到一张脸,那是我的脸,三十岁出头,因为近期的心事而显得有些憔悴,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
但……有点不对劲。
不是五官改变了,而是清晰度。整张脸,包括头发、皮肤、五官的轮廓,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毛玻璃,或者像是低分辨率的老旧照片被强行放大后的效果。边缘不再锐利,细节变得浑浊。尤其是眼睛,本该是清晰的虹膜纹理和瞳孔,现在看起来只是两个颜色略深的、有些氤氲的色块。
我眨了眨眼,凑近镜子,用手抹去上面的水汽。镜面变得光滑清晰,能映出瓷砖的缝隙,能映出水龙头的金属光泽。唯独我的脸,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低像素”状态,与周围清晰的环境格格不入。我试着做出表情,镜子里的脸也相应地扯动嘴角,或皱起眉头,但所有的表情都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失真,迟滞,缺乏生动感。
这不是近视,不是眼花。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降质”。仿佛构成“我”这个存在的图像数据,正在被某种力量压缩、损耗,或者……覆盖。
我踉跄着退后几步,背脊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才勉强站稳。镜子里的那个模糊的“我”,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处,用那双看不清细节的眼睛,“望”着现实中的我。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冰冷,粘稠,几乎让我窒息。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卫生间,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捂住脸,手指冰凉。我需要抓住点什么,一点确定的东西。我摸索着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需要指纹解锁。我把拇指按上去。识别成功。主屏幕显示出来,时间和日期 widget 挂在左上角。
我的目光凝固了。
时间:上午 8:47。这看起来正常。
日期:
公元 年 1 月 1 日,星期三。
一万年。一月一日。
我盯着这行字,大脑一片空白。先是试图理解,然后是荒谬感,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更浩瀚、更死寂的冰冷所吞没。
这不是显示错误。手机联网自动校准时间。我手动点进日期设置,里面赫然也是“-01-01”。我尝试修改,系统提示“日期超出可设置范围”。
一万年。从我所知的现在,到手机显示的“未来”,横亘着将近八千年的虚无。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冰箱低沉的运行嗡鸣,能听到窗外遥远街道上模糊的车流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亮黄的光带,灰尘在其中缓缓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