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活开始失控。上班心神不宁,不断出错,被主管警告。晚上不敢回家,流连在便利店、快餐店,直到最后不得不回去。睡眠变成奢侈,即便偶尔睡着,也是光怪陆离的噩梦,梦中总有一扇门无声打开,露出后面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缓缓转过来的、他自己的脸。
他开始观察,发现除了他,这栋楼里似乎再无人注意到这扇多出来的旧门。邻居们晚上出入,神色如常,从不多看那位置一眼。他曾试图委婉地问隔壁701的独居老头,晚上有没有觉得走廊里“有点不一样”,老头用看怪物的眼神瞥他:“有啥不一样?灯坏了算不算?年轻人少熬夜,神神叨叨的。”
孤独的恐惧感更加深入骨髓。他被困住了,困在这栋楼,困在这个夜晚出现的秘密里,无人知晓,无人可信。
恐惧催生扭曲的好奇。李维开始近乎自虐般地,在每个夜晚,透过那旧门的猫眼向内窥视。他看到的一直是那个“家”的景象:一成不变的昏暗光线,蒙尘的家具,了无生气。偶尔,会看到那个“她”在屋子里缓慢地走动,身影在昏黄的光里拖得长长的,动作总是那么不疾不徐,但从未再接近过门口,也从未再与他对视。这种沉寂比直接的恐怖更令人焦灼,像钝刀子割肉。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雨夜。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风声呜咽。李维再次把眼睛贴上那冰凉的猫眼。
小主,
“她”就站在门后。
几乎紧贴着门板。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毫无预兆地、极度清晰地占据了整个猫眼视野。脸色在昏黄的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外面,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两口深井。
李维吓得几乎心脏停跳,猛地后仰,后脑勺磕在自家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几乎同时,他清晰地听到,从自家门板——不是旧门,是他自己家这扇坚实的防盗门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是门锁被轻轻拨动的声音。和他第一夜听到的、从旧门内传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他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死死盯着自家门把手。把手纹丝未动。但刚才那声音……绝对是从门内传来的!他家里有东西?那个“她”……出来了?不,不对,旧门还在那边……
混乱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一夜,他蜷缩在离大门最远的卧室角落,用衣柜抵住房门,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他决定不能再被动等待。他要逃。下班后,他直奔房屋中介,语无伦次地要求立刻、马上找到新的出租房,哪怕条件差、租金贵。中介被他苍白的脸色和急切的态度吓到,效率极高,当天傍晚就带他看了几处。他几乎是立刻就定下了一处偏远但崭新的公寓,付了定金和首期租金,约定周末搬入。
最后一步,是回去收拾东西,彻底离开那个地方。
又是一个夜晚。他特意找了两个胆子大的同事,以帮忙搬重物为名,请他们陪同上楼。同事说笑着,走在前面,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李维跟在后面,低着头,手心全是汗。
到了七楼。灯光照亮走廊。
同事径直走向他的702,拍着门催他快开门。
李维的视线,却死死钉在旁边的墙上。
那里,墙壁光洁,只有那个熟悉的、放置杂物留下的浅印子。
旧门,没有出现。
它消失了。在他决定彻底离开的这一个夜晚,在他带着同伴回来的这个时刻,它不见了。
李维愣住了,一股混杂着庆幸和更深处不安的情绪涌上来。难道……这诡异的一切,真的结束了?因为他要走了,所以纠缠停止了?
同事的催促让他回过神。他勉强笑了笑,掏出钥匙,打开门。家里一切如常,甚至因为几天没好好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他让同事在客厅稍坐,自己快步走进卧室,拖出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胡乱将一些紧要物品塞进去。他只想快点离开,多一秒都不想停留。
收拾的时候,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卧室的窗户。窗户关着,反射着室内的灯光和他自己匆忙的身影。就在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身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户玻璃反射的影像里,卧室门口,好像多了一个人影的轮廓。
他猛地转头看向卧室门口。
空无一人。客厅传来同事刷短视频的轻微声响。
是看花眼了。他喘了口气,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两个同事帮忙提起其他袋子,三人一起出门。李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以为是自己“家”的地方,然后坚决地带上了门。锁舌咔嗒一声合拢,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下楼,上车,驶离。直到那栋楼彻底消失在夜色后视镜的尽头,李维才真正松了口气,瘫在副驾驶座位上。同事调侃他是不是欠了高利贷被人追债,他只能苦笑应付。
新公寓很小,但崭新、明亮,墙壁洁白,没有一丝霉味。李维筋疲力尽,连行李都懒得整理,草草冲了个澡,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沉入了无梦的黑暗。这是他多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黑暗中醒来。喉咙干得发疼,想喝水。迷迷糊糊坐起身,摸索着打开床头灯。
柔和的光线洒满小小的房间。他眯着眼,适应光亮,准备下床。
动作突然僵住。
床对面,是这间公寓的衣柜。衣柜是推拉门,其中一扇门是磨砂玻璃材质。
此刻,在床头灯的照射下,那扇磨砂玻璃门上,隐约映出了一个坐在床上的、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
但是,影子旁边,紧挨着,似乎还有一团更淡、更朦胧的阴影。那阴影的轮廓……像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他的床边,低垂着头,看着床上熟睡的他。
李维的血液瞬间冻结。他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转向自己身侧的床边。
空无一物。只有地板,和地板上他自己的拖鞋。
他猛地再看向玻璃门。
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坐在床上。那团多余的阴影消失了。
是幻觉……一定是还没从之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他使劲揉了揉脸,心跳如鼓。下床,走到狭小的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镇定了一些。他不敢再看那扇衣柜门,端着水杯走回床边,打算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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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窗户时,他无意识地朝外瞥了一眼。
窗户玻璃,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和身后房间的景象。
在那映象里,他身后,卧室通往客厅的那道门框旁边,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米白色的居家连衣裙,松松挽起的头发,低垂的头。
是“她”。
“她”就站在那里,离他不过两三步远,一动不动。
李维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触电般霍然转身,水杯脱手,砸在地上,碎裂声尖锐刺耳。
身后,空荡荡。门框边,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