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头在蒲团上还在动,还在反复拼那个“我”字的发音口型。

他把舌头捡起来吞回去,用魔线缝在舌根上。

从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个“我”字的变体——呜、哦、啊、呃,全是“我”的偏旁部首,没有一个完整的字。

他用这些残缺的音节拼出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语言。

他用这种语言对自己体内的世界说话,体内世界用同样的语言回应他。

内观僧旁边坐着一个浑身插满针的人。针不是金属,是冰。

是从魔域最深处万古不化的玄冰矿脉里开采出来的冰髓,磨成极细极长的冰针。

冰针从他全身穴位刺进去,刺进经脉,刺进骨骼,刺进骨髓。

冰针在体内日夜不停地融化,融化出来的冰水混进血液里,把血液的温度降到冰点。

他的血在血管里流动时不是液态,是一种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糊状。

糊状的血从心脏里涌出来时,心脏瓣膜每一次开合都会被冰晶划出一道极细的口子。

口子愈合之前,下一次心跳又把口子撕开。

他的心脏永远处于刚愈合又被撕开的状态。

心脏内壁上布满了新旧交替的疤痕,疤痕叠疤痕,叠成一层比正常心肌更厚更韧的假壁。

假壁把他的心室分隔成无数个极小的腔室,每一个腔室里都封着一滴还保持着液态的血。

那是他全身唯一没有被冰冻的血。

他把那些血滴叫做“火种”。

他叫冰针客。

曾经是正道某宗的刑堂长老,专门用冰针审讯犯人。

他审讯过的犯人,没有一个不招的。因为冰针刺进穴位之后不会立刻融化,会卡在穴位里,卡很多年。

卡着的时候犯人感觉不到冷,只感觉那根针的存在——针在穴位里,随着经脉里真气的流动微微震动。

震动传进大脑,变成一种永远无法忽略的痒。

不是皮肤的痒,是穴位的痒。挠不到,抠不着,只能忍着。

忍了很多年,犯人的意志在那根针的震动里一点一点地磨碎。

他审讯了无数犯人,听了无数人意志碎裂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那声呻吟。

他把那些呻吟收集起来,用冰针封住,封在自己体内的穴位里。

后来他被魔道俘虏,魔道用他自己的冰针审讯他。

他把冰针从自己穴位里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每拔一根,针上就带着一个他封存的呻吟。

他把那些呻吟吞下去,吞进喉咙里。

呻吟在他食道里同时响起,无数个被他审讯过的人意志碎裂时的最后那声呻吟,从他的食道涌上来,涌进他的声带。

他的声带在那无数声呻吟的同时振动中,碎成了无数片。

从此他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一种极沙极碎的嘶嘶声。

他把自己的声带碎片用冰针缝在一起,缝成一张极小的网。

网兜在喉咙里,每呼吸一次,网就震动一次。

震动的频率和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用冰针刺入犯人穴位时犯人喉咙里那声还没发出来的呻吟一模一样。

冰针客旁边坐着一个把全身皮肤全部反过来穿的人。

不是剥下来反穿,是用魔功把自己皮肤的里外翻转了。

表皮层朝内贴着肌肉,真皮层朝外对着空气。

真皮层上所有的毛细血管全部暴露在外面。

无数根极细极密的血管从真皮层表面凸起来,像一张血网裹在他身上。

小主,

血管里流着的不是血,是他从别人体内抽取的恐惧。

恐惧是液态的,在血管里流动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尖叫。

尖叫从血管壁里透出来,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不断波动的声音膜。

声音膜把他整个人裹住,他每走一步,声音膜就和他脚下的地面摩擦,发出无数声被压缩到极致的尖叫。

他叫逆皮魔。

曾经是一个极度怕痛的人,怕到连针刺一下都会晕过去。

他被魔宗抓去之后,魔宗用尽各种酷刑折磨他,他每一次都晕过去。

晕过去之后痛觉还在,但意识不在了。

意识回来的时候,痛已经过去了。

他只记得痛的开始和痛的结束,中间那段最痛的过程他永远缺席。

他恨自己缺席。

他把自己的皮肤用魔功翻转过来,让痛觉神经末梢全部暴露在外面。

从此他再也不会晕过去了。每一丝痛,从头到尾,他全部在场。

长桌尽头坐着这场血宴的主人。

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女子,年轻到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她穿着一身极宽大的黑袍,袍料是用魔域深渊里一种叫“暗母”的魔物的胃壁缝制的。

暗母的胃壁极薄极韧,能吞噬任何东西但永远消化不掉。

她把胃壁穿在身上,胃壁内侧那些曾经吞噬过无数魔物的胃绒毛还在微微蠕动。

绒毛贴着她的皮肤,日夜不停地舔舐。

舔的不是她的皮肤,是她皮肤底下渗出来的魔气。

她把魔气喂给暗母胃壁,胃壁把魔气消化成一种极淡极薄的暗色光,光从袍子内侧往外透,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不断流动的暗色光晕里。

她叫暗婴。

万化魔殿殿主的第十七个实验品。

万化魔殿殿主在她还是胎儿时就把她从母体里剖出来,放进暗母的胃囊里养大。

暗母的胃囊里没有羊水只有消化液。

消化液把她的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消化掉,万化魔殿殿主又用魔功把她一层一层地重塑回来。

消化一层重塑一层,再消化再重塑。反复了无数次。

无数次之后,她的身体不再是原来的身体,是一具由无数层被消化过又被重塑过的组织叠成的躯壳。

躯壳最深处,还残留着第一次被消化之前,她在母胎里蜷缩时膝盖贴着胸口的那个姿势。

那个姿势被无数层组织压在身体最深处,压得很紧很紧。紧到她自己都忘了。

暗婴面前放着一只高脚骨杯,杯身是用暗母的眼球壁磨成的,半透明,杯壁上还残留着眼球壁内部毛细血管的纹路。

杯子里盛着半杯液体,液体是纯黑色的,黑到光在表面打滑,黑到杯壁上的毛细血管纹路被液体映成极淡极淡的金色。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黑色的液体沾在她下唇上,她把下唇轻轻含进嘴里舔干净。

舔的时候舌尖从唇面上慢慢划过,把黑色液体一点一点地卷进嘴里。

卷完之后,她把杯子放下,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和入骨灯火焰最深处那一点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看着阴九幽走进广场,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腰间那面垂着的幡。

幡面吸饱了血宴广场上入骨灯的光,变成一种极沉极暗的深红色。

深红色里,无数颗星星正在微微发光。

暗婴把骨杯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

整张桌子所有的魔修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骨中骨把刚要从自己颅骨里抽出来的一根肋骨推回去,蜕皮郎把指尖按碎的水珠留在桌面上没有继续按,内观僧把说到一半的残缺音节咽回去,冰针客把喉咙里网兜的震动压住,逆皮魔把身体表面声音膜的尖叫调低了。

所有魔修都看着暗婴,暗婴看着阴九幽。

“来了。坐。”

她的声音极轻极柔,像暗母胃壁绒毛舔舐皮肤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阴九幽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来,正对着暗婴。

桌面上的棺材板指痕在他手边交错,那些“等”字在入骨灯的光里微微凸起。

暗婴端起骨杯又抿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杯壁上毛细血管的纹路看着阴九幽。

“万化魔殿殿主在我还是胎儿时把我剖出来,放进暗母胃囊里。

我在消化液里被消化了无数次,重塑了无数次。

无数次之后,他把我从胃囊里取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你的实验品。

他笑了,说实验品没有名字。我说我有。

我叫暗婴。暗母的暗,婴儿的婴。他问为什么叫这个。

我说——因为我在暗母胃囊里被消化时,每次被消化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姿势。

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

那是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我在消化液里被消掉了皮肤消掉了肌肉消掉了骨骼,消到最深处,那个姿势还在。

暗母的消化液消化不掉那个姿势。那是我还是人的时候,唯一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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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骨杯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推着杯身转了一圈。杯底在棺材板上磨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后来我把万化魔殿殿主吞了。用他教我的魔功,把他消化了无数次重塑了无数次。

无数次之后,他变成了一滩暗色的液体。

我把那滩液体装进这只杯子里,每天喝一口。

喝了很多年,快喝完了。

喝完之后,我体内他的部分就全部消化干净了。

到那时候,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她抬起头看着阴九幽,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腰间的幡。

“你幡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个人都被记得。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喝完这杯之后,该叫什么。”

阴九幽看着她。

万魂幡里,归墟树的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正在微微颤动。

叶背上无数根透明的绒毛从枝头垂下来,垂向幡外暗婴的方向。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在轻轻闪烁,闪烁的频率和暗婴把骨杯推到桌面上时杯底磨出的沙沙声一模一样。

绒毛们尝到了那个声音里的味道——不是暗母消化液的味道,是很久以前一个胎儿在母胎里蜷缩时膝盖贴着胸口,膝盖骨隔着皮肤隔着子宫壁感觉到母亲心跳时那个微微震动的触感。

触感从绒毛尖上传进来,沿着叶脉往下走,走进归墟树的树干深处。

树干深处那条空腔里,那个味道缓慢地旋转着,旋转过的地方木质部内壁被染成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阴九幽端起暗婴推过来的骨杯。杯子里黑色的液体表面映着他的脸。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没有喝。

“你喝完这杯之后,叫你第一次被消化之前,你娘给你起的那个名字。”

暗婴的瞳孔微微收缩。

收缩时,琥珀色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碰到了——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在母胎里蜷缩着,还没有被万化魔殿殿主剖出来。

有一天,她的娘摸着肚子,对着肚子里还没有出生的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隔着肚皮隔着子宫壁隔着羊水传进来,传进她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耳朵里。

耳朵里只有液体没有空气,声音在液体里传得很慢很慢,慢到她用了很多年才把那句话从羊水里过滤出来。那句话是——“叫你阿暖。暖和的暖。”

她忘了。

她把万化魔殿殿主消化了无数次,消化到最后,他变成的那滩液体里什么都有——他的魔功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恐惧。

唯独没有她娘隔着肚皮叫她的那声阿暖。

她把他的液体喝了无数年,喝了无数口,每一口都在找他,每一口都没有找到。

她以为那声阿暖也在消化液里被消化掉了。

此刻阴九幽说——“你娘给你起的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