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夜依旧会留宿凤仪宫。
没有盛大的仪仗,他常常是在处理完最后一份奏章后,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光或迷蒙的夜色,走入那座曾经被他亲手变为囚笼的宫殿。
蕊珠和夏知微早已习惯了陛下的到来,她们会沉默地行礼,然后悄然退下,将内殿的空间留给这对关系诡异的帝后。
内殿里,烛火温暖,熏着淡淡的、宁神的安息香。
江浸月通常已经卸下了厚重的朝服和首饰,只着一身素雅的寝衣,坐在窗边看书,或是就着灯烛,查看一些由蕊珠或夏知微暗中传递进来的、关于各地民情或商业动向的简报文书。
顾玄夜进来时,她很少起身相迎,最多只是抬眸看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自己手头的事情。
他也不说话,有时会先去沐浴,洗去一身的疲惫与朝堂上的硝烟味。
然后,他会上榻,在她身边躺下。
没有强迫,没有疾言厉色,甚至很少有过分的亲密举动。
很多时候,他只是从身后,轻轻地拥住她。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清冷梅香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他会用一种带着疲惫的、近乎耳语的低声,在她耳边讲述一些朝中的趣事,某个官员闹了笑话,或是某个地方呈上了稀奇的贡品。
有时,他也会说起他的烦恼,关于边境的不宁,关于某些积重难返的弊政,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带来的掣肘。
他不再问她爱不爱,不再提楚天齐,仿佛那些撕心裂肺的争吵和刻骨铭心的伤害,都从未发生。
江浸月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美人瓷。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但偶尔,在他提到某个确实棘手的政务难题时,她会极轻地“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或者,在他因疲惫而声音渐低时,她会不动声色地调整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亲密。
没有温情脉脉,却有着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和漫长纠缠后产生的、扭曲的熟悉与默契。
如同两只彼此伤害过、却又不得不在同一个巢穴里相互依偎取暖的野兽,在黑夜的掩护下,暂时收敛起利爪,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他会拥着她入睡,听着她均匀而清浅的呼吸,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的真实存在。
而她,则在确认他睡熟后,才会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眼中一片清明与冰冷。
白昼的朝堂,黑夜的凤仪宫。
君臣,夫妻。
争论,沉默。
制衡,拥抱。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诡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在这初春料峭的玄京城,在这深宫禁苑之内,日复一日地上演。
殿外,夜风掠过开始泛青的柳梢,带来远方冰雪彻底消融的、湿润的气息。
春天,似乎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