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笑了一下:“身在京城,反而觉得比在边关时更累。边关的敌人看得见,而这里的……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他提及朝中某些勋贵子弟尸位素餐,却因家世显赫而步步高升;提及某些文官对武将的隐性排挤与猜忌;提及自己推行新式练兵法时所遭遇的阻力与非议。
这些话语,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却将一个年轻将领在荣耀背后所承受的压力、无奈与抱负受阻的苦闷,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这不是那个在人前永远沉稳可靠、英武不凡的凌少将军,而是一个也会感到疲惫、也会对现实感到无力的年轻男子。
沈昭昭始终安静地聆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惊诧,甚至连神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望着他的眼眸,愈发显得专注而深邃,仿佛能容纳他所有的情绪。
直到凌风说完,陷入短暂的沉默,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这月夜般轻柔,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将军之苦,昭昭虽未能亲身经历,却也能想象一二。”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夜色,看到更远的地方,
“《孙子兵法》有云,‘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将军深知为将之难,朝堂之复杂,这本身,便已胜过许多只知纸上谈兵之人。”
她向前走了半步,更靠近了些,仰头看着他,月光照亮了她认真而诚挚的脸庞:“昭昭相信,真正的栋梁之材,并非一帆风顺者,而是能在逆境中坚守本心,在迷雾中看清方向之人。将军心怀家国,志在安邦,此志不改,此心不渝,便是最大的力量。那些阻碍与非议,或许正是磨砺将军锋芒的砺石。”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却字字清晰,切中要害:“至于朝堂纷争,将军或许可效仿古之良将,外圆内方。于原则之事,寸步不让;于无关紧要之处,稍作变通,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有时,迂回前行,比直面相撞,更能达成目的。”
“将军年轻有为,锐气十足是好事,但若能再多几分耐心与策略,假以时日,必能真正施展抱负,不负凌家将门之名,亦不负……陛下与百姓之期许。”
她没有空泛的安慰,也没有激昂的鼓励,而是基于对他的了解,对局势的判断,给出了如此冷静、理智又充满智慧的分析与建议。
尤其是那句“外圆内方”、“迂回前行”,简直说到了凌风的心坎里,是他近来隐约有所感悟,却未能清晰梳理出来的思路!
凌风震撼地看着她,胸腔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涨得满满的。
他从未想过,能从一个女子这里,得到如此深刻的理解和切中要害的鼓励。
她不仅懂他的抱负,更懂他的困境,甚至能为他指明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