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王波上海本地人脑子活络,晋生踏实肯干,我让他们去,是想让他们见见世面,以后能接咱们的班。可这……人是不是太少了点?到了上海那大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怕被人欺负,也办不成事啊。”
我拉过一张条凳坐下,不紧不慢地说:“李书记,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咱们韩家村为啥能比以前好?不就是因为我通过努力考取了大学,学到了知识,打开了眼界,回来才带着大家搞副业、建砖窑,让咱村不仅吃饱了饭,还有了余钱吗?”
李书记点头:“是这么个理儿。你是咱村的福星。”
“所以啊,这次去上海,本质上就是一次‘学习’。”我身体前倾,眼神灼灼,“您想,上海是什么地方?全中国最繁华的所在!那里的商业规则、人情世故,比咱们这小山村复杂一百倍。咱们是去跟商业局、食品厂这些‘大衙门’打交道,去争取宝贵的机械指标。就我们仨,往人家办公室一站,气场先弱了三分。人家一看,哦,穷山沟里来了几个土包子,打发叫花子似的给几句软钉子,咱们这趟就算白跑了。”
我顿了顿,观察着李书记的神色,继续加码:“但要是咱们去十个人呢?精气神十足,列队整齐,说话办事有条有理,既能展现出咱们韩家村蓬勃发展的集体风貌,又能分工合作,有人主谈,有人记录,有人外围打听消息。这叫‘展示肌肉’,让上海人不敢小觑咱们。人多了,打听消息的门路也多,效率自然就上来了。这笔‘人头费’,不是开销,是投资!是为了确保咱们能成功拿到指标,让村里的副业实现机械化、规模化,赚回十倍、百倍利润的必要投资!”
我这番话,夹杂着“投资”、“规模化”、“展示肌肉”等李书记半懂不懂,但觉得极其厉害的新词,更重要的是,我描绘的“被小觑”和“受重视”两种场景对比强烈,直接戳中了李书记内心最深的担忧。
李书记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浩娃子,你说得对!咱不能让人看扁了!要去,就风风光光地去,拿出咱韩家村的气势来!我这就去找张书记,磨破嘴皮子也得再多要七个名额!就让村里那些有文化、脑子活的年轻人都去!见世面,开眼界,将来都是咱村的顶梁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村。当李书记在村口老槐树下宣布最终确定的十个名额时,被点名的年轻人——韩浩、王波、李晋生、韩瑞鑫、韩东青、孙晓梅(村里少有的高小毕业的姑娘,心思细腻)、韩东平、韩东、刘建军、吴爱国——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上海!我能去上海了!”韩瑞鑫激动地原地蹦起三尺高,一把抱住身边的李晋生。李晋生那张平日里如同花岗岩般坚毅的脸上,也裂开了罕见的、巨大的笑容,重重地回抱了韩瑞鑫。
刘建军兴奋得脸通红,紧紧攥着衣角,嘴里不住地念叨:“我要看看黄浦江,看看外滩,看看书上说的那个‘十里洋场’到底是个啥样!”
孙晓梅则悄悄回到家里,翻出自己最好的一件碎花罩衫,对着模糊的镜子照了又照,眼里满是向往的光芒。
整个韩家村都因为这十个幸运儿而沸腾了,家家户户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叮嘱声、祝福声不绝于耳。
韩东青:“波哥,听说上海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晚上比白天还亮堂!”
王波:“嗯,去了好好看,好好学。”
韩瑞鑫(插话):“浩子哥,上海人是不是都穿皮鞋,喝咖啡?”
我(忍俊不禁):“到时候你自己看,说不定还有更多你想不到的呢。”
第二天,李书记带着浩浩荡荡十人队伍开到公社。公社书记张建军看着名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家伙!李保明,你这是要把你们韩家村的精壮劳力都搬空啊?去上海?十个人?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介绍信是这么好开的?”张书记的嗓门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李书记此刻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张书记,我们这不是去游山玩水!是去为韩家村的集体副业寻找机械化出路,是响应国家‘发展生产’的号召!这十个人,有懂技术的(指我、李晋生),有会算账的(指孙晓梅),有能扛能打的(指刘建军等),是一个完整的战斗小组!我们保证,一定带着成果回来,给全公社争光!”
我适时上前一步,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更详细的报告,上面罗列了赴沪的具体计划、预期目标和费用预算,条理清晰,数据扎实:“张书记,我们核算过了,这次出差若能成功,预计明年能为韩家村增加至少三成的集体收入,上缴公社的利润也能水涨船高。这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张书记看着报告,又看看眼前这群眼神炽热、秩序井然的年轻人,态度软化了。他拿起公章,“砰”地一声盖在介绍信上:“好!我就信你们一回!给,这是介绍信,拿好了,比你们的命根子还重要!丢了它,你们在上海寸步难行!”
小主,
正月初三,韩家村运输队一辆解放牌货车,成了韩家村十勇士奔赴上海的“首航座驾”。行李和人一起挤在露天的车斗里。虽然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每个人都兴奋异常。
“呜——出发咯!”王波迎着风大喊。
货车轰鸣着驶出韩家村,碾过积雪未融的土路,奔向太原。村民们站在村口,一直挥手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征”。
为了驱寒,也为了抒发豪情,我起了个头:“咱们工人有力量!唱!”
“嘿!咱们工人有力量!”粗犷而充满希望的歌声,随着卡车的颠簸,飘荡在初春的原野上。孙晓梅捂着被风吹红的脸颊,看着身边这群意气风发的同伴,看着站在车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的我,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旅程的期待与一点点羞涩的情愫。
到了太原火车站,眼前的景象让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感到一丝新奇,却又让我内心受到巨大冲击。
“这……这就是省城的火车站?咋……咋没啥人呢?”韩瑞鑫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王波也咂咂嘴:“是啊,还没咱公社赶集热闹。”
我看着这“寥寥无几”的场景,耳边仿佛又回响起后世春运时,这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广播声此起彼伏的喧嚣。那种无形的时空错位感,让我心头泛起一丝微酸的怅惘。这个时代,连“热闹”都显得如此克制和节俭。
因为人少,买票异常顺利。他们按照我规划的“性价比最高”路线:第一程,买从太原到石家庄的硬座;第二程,在石家庄住一晚,再买从石家庄到上海的硬卧。
“十张,去石家庄的硬座。”李晋生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取出钱和介绍信,递进售票窗口。
里面的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介绍信,麻利地打出十张硬板票,仿佛买的不是紧张的长途车票,而是电影票一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