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我知道,就在我为了那可能增加的20%粮食产量而奔波劳碌的同时,在遥远的西北荒漠,另一群最可爱的人,正在隐姓埋名,啃着窝窝头,就着野菜汤,用算盘和手摇计算机,为这个国家铸造最坚实的盾牌——原子弹和导弹。
我这点微末的“农技推广”,与那些在戈壁滩上奉献青春乃至生命的先辈们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但转念一想,国之重器的研发,需要举国之力,而国之根基,在于民生,在于温饱。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让这片土地多产出一些粮食,让奋战在各条战线上的同胞们,碗里能多几粒米,身上能多几分力气。这,或许就是我重生在这个时代,所能贡献的独特价值。
“郑秘书,”我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您说,咱们这样一个个农场跑下去,把这些土办法、新思路传开,真的能让大家的日子好过一点吗?”
郑秘书从假寐中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苍茫的田野,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韩浩同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组织上派你下来,不是指望你一个人能变出多少粮食,是希望你能点燃大家心里那团求变、求好的火种。你看,每到一处,大家讨论得多热烈?这就是希望。有了希望,就有了干劲,有了干劲,还怕粮食产量上不去吗?”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传播技术重要,提振信心、激发内生动力或许更重要。这趟差事,比我想象的更有意义。
第三站:八一农场(远郊深山区,延庆)
进入延庆山区,气温明显低了不少。八一农场位于山坳里,地块零散,无霜期短。在这里,我推荐了以耐低温的马铃薯为核心的一年一茬制,并强调了冬季用地养结合,覆盖秸秆保温防冻的重要性。
交流同样顺利,山民们朴实,对于能让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多产出的建议,接受度非常高。他们还热情地拿出了自己窖藏的冻梨、山核桃招待我们,那纯朴的笑容和真挚的感谢,让我心里暖洋洋的。
就在我们结束交流,准备上车离开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韩浩!你给我站住!”
一个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我浑身一僵,这个声音太熟悉了!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尘土飞扬的场部门口,一个穿着蓝布棉袄、围着红色围巾的姑娘,正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俏脸因为运动和怒气染得通红,一双美目狠狠地瞪着我——不是林雪晴又是谁!
“雪……雪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郑秘书和司机也惊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林雪晴把自行车支好,几步冲到我跟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我怎么来了?我要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这北京城周边的农场都跑个遍,彻底把学业扔到脑后了?”她语气又急又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学校都传遍了,说你是农业小专家,被领导看重,满北京做报告!可你再忙,也不能连续请假一个月啊,连个口信都不捎回去吧?你知道……你知道蒋老师多担心你吗?”她终究没好意思说自己担心,把班主任蒋老师搬了出来。
我心里又是愧疚,又是莫名的……一丝甜意?这丫头,居然一路打听追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我……我这不也是任务在身嘛。”我挠了挠头,赶紧赔笑,“郑秘书可以作证,是王副局长亲自安排的,利国利民的大事……”我试图用大义压她。
“利国利民我不管!”林雪晴柳眉倒竖,北京大妞的爽利劲儿上来了,“可你还是个学生!学生的本分就是学习!你数数,这都落下多少功课了?眼看期末考试了,你还想不想毕业了?”
眼看场面有点僵,郑秘书适时地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这位就是清华大学的林雪晴同学吧?果然和韩浩同学说的一样,认真负责,关心同学。”
我什么时候跟他说过?我愣了一下。郑秘书这打圆场的水平,不愧是领导秘书。
郑秘书继续对林雪晴说:“林同学,你的担心组织上理解。但韩浩同学这次的任务,确实意义重大。这样,我代表工作组向你保证,他的学业,我们一定会协调最好的老师给他补上,绝不会影响他的前途。你看,天也晚了,这山路不好走,不如我们先一起回城?路上慢慢说?”
林雪晴看了看郑秘书,又瞪了我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坚持:“回去可以,但他得答应我,回去之后,必须先把落下的笔记抄完,重点划出来!”
“好好好,答应,都答应!”我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却有点美滋滋的。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关心则乱”?
于是,返程的吉普车里,多了一位乘客。原本我和郑秘书坐在后排,现在变成了我和林雪晴并排坐。车厢空间狭小,胳膊时不时会碰到一起,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雪花膏和风尘的味道。她一直偏头看着窗外,只留给我一个气鼓鼓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根。车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尴尬,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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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秘书坐在副驾驶,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后座的情况毫无所觉,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暴露了他看戏的心态。
我知道,回城之后,除了要应付繁重的补课任务,还得好好想想,怎么安抚这位“兴师问罪”而来的林大小姐了。这场因时代任务与个人学业冲突引发的“追缉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而我和这个1962年的世界,碰撞出的火花,显然已经超出了田间地头的范畴。
最终还是我败下阵来,小心翼翼地用胳膊碰了碰她:“咳,那个……雪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这延庆山区,路可不好走。”
林雪晴猛地转过头,瞪了我一眼,眼圈似乎有点红:“你以为我想来?要不是蒋老师实在不放心,让我务必把笔记带给你,顺便……顺便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我才不来这山旮旯呢!”她语气很冲,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我先是去了你们院办,打听到你们大概的行程,然后一路问,坐公交,搭驴车,最后这段山路还是央求一位老乡用自行车驮我进来的!”
我心里一震,想象着她一个城里姑娘,为了给我送笔记(或许还有别的),一路辗转,风尘仆仆地找到这偏远山区……这份执着和关切,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让我既感动又愧疚。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收起嬉皮笑脸,真诚地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想办法捎个信回去的。主要是这行程太紧,一个个农场跑下来,白天交流,晚上还要整理下一个点的资料,实在是……”
“知道你忙,忙的都是大事。”林雪晴打断我,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嗔怪,“可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不顾学业吧?你看你,眼圈都是黑的,瘦了!”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猛地意识到场合不对,手僵在半空,迅速缩了回去,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赶紧又扭过头去。
这小动作自然没逃过我的眼睛,心里那点甜意迅速膨胀。我趁热打铁,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放心,我身体棒着呢。就是……挺想你们的,想学校,想……某个人给我讲题时认真的样子。”
林雪晴耳根更红了,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却也没再反驳。
前排的郑秘书适时地轻咳一声,仿佛刚醒过来般,看着前方路况,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我们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林同学说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韩浩同志,接下来的行程,我们可以适当调整一下节奏。”
我连忙称是。车内的气氛,终于从冰点开始回升。
第四站:曙光农场
接下来的行程,因为有了林雪晴的“监督”,果然“人性化”了许多。郑秘书调整了计划,确保我每天有固定的学习时间。林雪晴则严格履行“学委”职责,利用赶路和休息间隙,逼着我补笔记、划重点。她讲题思路清晰,语气虽然还是那么“恨铁不成钢”,但耐心十足。
我们来到了昌平的曙光农场。这里以种植玉米和蔬菜为主,但面临着病虫害加剧和土壤板结的问题。在交流时,我除了讲解轮作和生态堆肥,还重点介绍了韩家村“以虫治虫”(利用瓢虫防治蚜虫)和种植驱虫植物的土办法。
“……比如在玉米地边上种几行薄荷或者万寿菊,它们散发的气味,很多害虫都不喜欢,能减少农药使用。咱们现在农药稀缺,这些法子省钱又环保。”我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
一位名叫刘淑芬的女技术员听得特别认真,会后还特意找到我,激动地说:“韩浩同志,你这法子太好了!我们场去年就是因为蚜虫,损失了不少青菜。要是早点知道这办法就好了!”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甚至……带着点过分的热情,不仅详细询问技术细节,还主动提出要带我去看看他们的试验田。
林雪晴在一旁默默看着,原本帮我拿着笔记本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嘴唇微微抿起。当刘淑芬又一次凑近我,几乎要贴到我胳膊上时,林雪晴突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插在我们中间,将笔记本塞回我手里,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韩浩,该走了,下一段路的功课还没复习呢。”
刘淑芬愣了一下,看了看面色清冷的林雪晴,又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失落,讪讪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