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林雪晴好奇地转过头。
“因为以前啊,我总觉得自己是飘在天上的风筝,想法很多,但落不了地。”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直到遇见你。你就像是那个牵着风筝线的人,让我不管飞多高,都知道该回到哪里。所以,这份荣耀,有你一半。”
林雪晴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如同熟透的苹果。她嗔怪地瞪了韩子轩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胡说八道什么呀!谁……谁牵你的线了!净说些怪话!”她作势要打他,手扬到一半,却被我轻轻握住。
“肺腑之言。”我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雪晴,谢谢你一直相信我,支持我。”
林雪晴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来。她低下头,声如蚊蚋:“那是因为……你值得相信。”
天台上,微风、阳光,和少年少女之间那层即将捅破的窗户纸,构成了一幅纯真年代最美好的画面。
然而,树大招风。巨大的声誉背后,是随之而来的更高期待和更复杂的局面。
当天下午,我再次被请到了校长办公室。这次,里面除了笑容满面的校长,还坐着两位神情严肃、干部模样的人。
“韩浩同学,这位是市农业局的王科长,这位是市委宣传部的李同志。”校长热情地介绍,“他们看了《人民日报》的报道,非常重视,特意来找你了解情况。”
王科长开门见山:“小韩同志,你的‘循环农业’模式很有启发性。市里正在筹备一个面向全市农业技术骨干的经验交流会,希望你能作为特邀代表,做一次大会发言,详细介绍韩家村的经验。”
李同志则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还计划将韩家村的事迹,作为一个典型,组织一批文艺工作者进行深度采风,可能还会编排成话剧、快板书等形式,在全市范围内宣传推广。你需要配合提供更详细的资料。”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官方任务,我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既是机遇,也是考验。将实践经验上升到理论高度进行宣讲,并接受文艺化的塑造,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至关重要,说错一句话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感谢领导信任!”我立刻表态,姿态放得很低,“我一定认真准备,把韩家村社员同志们在党的领导下,如何艰苦奋斗、摸索经验的过程,原原本本地汇报好。不过领导,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
“韩家村的模式,有其特定的土壤和条件,直接照搬未必适合所有地方。我在准备发言时,能不能更侧重于介绍我们‘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思考过程,以及合作社这种组织形式如何发挥了关键作用?这样,或许能给其他地区的同志提供一种思路上的参考,而不是一个僵化的模板。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王科长和李同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赞赏。他们见过不少被推出来的典型,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夸夸其谈,像韩浩这样思路清晰、懂得把握宣传核心又知道留有余地的年轻人,实在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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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得好!‘授人以渔’,这个想法很好!”王科长拍板,“就按你这个思路准备!我们要的就是这种有思考、有深度的经验分享!”
刚刚送走两位领导,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在校门口。来人四十多岁,穿着体面的呢子中山装,梳着油光水滑的分头,自称是“北平联合农副产品加工厂”的销售科科长,姓赵。
“韩浩同学,久仰大名啊!”赵科长热情地握着我的手,力道很大,“看了报纸,对你们韩家村的模式佩服得很!尤其是那个蚯蚓养殖和有机肥生产,很有前景!”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我们厂呢,是专门做农副产品深加工的,有技术,有设备,有销路。你看,你们韩家村现在名气是有了,但规模毕竟有限。如果我们合作,由我们厂投资,扩大蚯蚓养殖和有机肥生产规模,品牌还用你们的‘韩家村’,利润嘛,好商量!这可是双赢的好事!”
我心中冷笑,这不就是1962年代版本的“品牌授权”、“贴牌生产”吗?甚至带着点“空手套白狼”的意思。想借着《人民日报》的东风,用最小的代价,把韩家村好不容易摸索出的成果变成他们厂的盈利工具?想得美!
“赵科长的好意心领了。”我脸上依旧带着礼貌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不过,我们韩家村合作社,是全体社员集体所有。任何合作,都需要经过社员大会民主决议。而且,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是完善现有模式,积累经验,暂时还没有大规模对外扩张和合作的计划。”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补充道,“再说了,我们的蚯蚓粪有机肥,之所以效果好,是因为严格遵循了我们的循环生产标准,用的是我们特定配比的牛粪和秸秆,加上我们本地特有的菌群发酵。这就像……嗯,就像东来顺的涮羊肉,离了那口铜锅和秘制调料,味道就不对了。盲目扩大规模,万一质量出了问题,岂不是砸了《人民日报》给我们背书的金字招牌?这个责任,我们可负不起啊。”
他巧妙地将“质量把控”和“政治影响”挂钩,一下子堵住了赵科长的嘴。赵科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难缠,几句话就把他的提议挡了回来,还抬出了《人民日报》这面大旗。
“呃……呵呵,韩同学考虑得周到,周到。”赵科长干笑两声,讪讪地告辞了。看着他那略显狼狈的背影,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种试图占便宜的小商人,在他这个经历过信息时代各种营销套路洗礼的人看来,手段实在有些拙劣。
晚上,由我做东,一行十几人来到了学校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国营饭店——“庆丰食堂”。庆丰食堂位于西单附近,门脸不大,却透着老北平的沉稳与地道。内部是典型的国营风格,白色的桌布,深色的木质桌椅,墙壁上挂着描绘祖国大好河山的油画。服务员穿着统一的白大褂,态度算不上热情,但动作麻利。这里的包子、炒肝儿和炸酱面都是一绝,尤其是猪肉大葱包子,面皮暄软,馅料饱满流油,是这年头难得的美味,也代表着一种体面的消费。
我特意点了好几笼包子,几个炒菜,甚至还要了一瓶北冰洋汽水给大家分着喝。这在当时,绝对算得上是“奢侈”的庆功宴了。
“来!为我们这次的大获全胜,干杯!”王建军举起装着汽水的茶缸,豪气干云。
“干杯!”十几只茶缸、饭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年轻人的笑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李晋生啃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老韩,这下咱们可是出名出大发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真要去市里开会作报告?”
张新潮也推了推眼镜:“是啊,名气来了,盯着的人也就多了。刚才那个什么赵科长,我看就是闻着味儿来的苍蝇。”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神色恢复了冷静:“出名是好事,也是压力。作报告,是把我们的经验传播出去,这是责任。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被名气冲昏头脑。”
我看向在座的每一位,语气郑重:“咱们的核心,是韩家村那块土地,是那个能自己造血、良性循环的模式。接下来,我打算:
第一,借助这次机会,争取一些政策支持,比如更好的农技指导,或者小型农机具的优先购买权,扎实地把韩家村的根基打得更牢。
第二,我们要开始有意识地总结、梳理我们的经验,形成一套可以内部学习、甚至可以培训别人的简易教材。知识,才是我们最硬的‘资产’。
第三,对于外来的合作,尤其是商业性的,一律谨慎。宁可慢一点,也要保证主动权握在我们自己手里,不能砸了牌子。”
我这番思路清晰、立足长远的规划,让大家都安静了下来,认真思考。林雪晴看着他侃侃而谈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信赖与支持。她喜欢的,正是他这种既有冲天干劲,又有脚踏实地规划的清醒与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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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接近尾声时,一位清华的同学拿着一封电报走了过来:“哪位是浩同志?有你的加急电报。”
我道谢接过,拆开一看,是李书记发来的。电报内容除了例行报喜和激动之情外,最后还提了一句:
“……另,近日有数批外地人员前来观摩,其中一队来自南方G省,问询尤为细致,对蚯蚓肥及魔芋深加工兴趣极大,停留时间亦最长。望你心中有数。”
南方G省?魔芋深加工?
我眉头微蹙。G省并非魔芋主产区,对方却对深加工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这让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或许不仅仅是简单的学习观摩,背后可能隐藏着更深的商业意图,甚至是未来潜在的竞争对手。他将电报默默收起,这个信息,需要他好好消化和应对。名声在外,觊觎者自然不会少,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走在回校的路上,月色如水。伙伴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笑声洒满了安静的街道。我和林雪晴故意落在了后面。
“累了?”林雪晴轻声问。
“有点,但心里很踏实。”我看着夜空中的疏星,语气带着一丝感慨,“雪晴,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和这个世界隔着点什么,像个旁观者。但今天,看着报纸,看着大家的脸,听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反应,我突然觉得,我真的属于这里了。我的根,好像真的扎进这片六十年代的土地里了。”
这是我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巨大的成功、真挚的友情、萌芽的爱情,以及与这个时代顶尖人物的思想碰撞,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归属感,冲刷着他作为“穿越者”的那份疏离。
林雪晴虽然不太完全理解他话中“旁观者”的深意,却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真诚与触动。她柔声道:“你当然属于这里。你的才华,你的心思,正在为这片土地带来好的改变。这里需要你。”
女孩简单而肯定的话语,如同春风,拂去了我心底最后一丝彷徨。他笑了笑,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将林雪晴送到女生宿舍楼下,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
“快上去吧,外面冷。”我柔声说。
“嗯,你也早点休息。”林雪晴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回过头,飞快地说了一句:“浩哥,加油!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说完,便像受惊的小鹿般跑进了楼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我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了今晚最发自内心的笑容。他抬头望向这片1962年冬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