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浩攥着领铺盖的条子往前走,总觉得背后有目光跟着。他回头看了眼报到处,那个戴眼镜的学长正对着他的方向,和旁边的学姐说着什么,学姐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 学姐穿的碎花衬衫是旧的,袖口挽得整齐,手里拿着个旧算盘,正在给新生算饭票。他心里更慌了 —— 难道 “全国理科状元” 的名头,在清华也这么扎眼?
走到后勤处的灰色小楼前,韩浩深吸了口气 —— 小楼门口堆着五颜六色的被褥,蓝色、绿色、灰色的被套都打着补丁,有的是方补丁,有的是圆补丁,都是洗过很多次的旧被褥。阳光晒过的味道飘得很远,王老师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被套,穿的中山装肘部磨得发亮。看到韩浩递来的条子,王老师放下针线,笑着从堆里挑出套蓝色被褥:“韩浩是吧?李主任跟我打过招呼,说你是个好苗子,这床我特意留的,补丁最少,就肘部有块小补丁,棉花是去年新弹的,还软和,冬天盖着暖和 —— 现在棉花紧,旧被褥都得拆了重新弹,能省点是点。”
韩浩接过被褥,果然闻到了熟悉的太阳味 —— 像小时候在老家晒被子,母亲会把被子铺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傍晚收的时候,能闻到阳光和棉花混在一起的香味。他抱着被褥往 3 号楼走,被褥很沉,胳膊很快就酸了,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 系主任虽然要见他,但至少没让他立刻去,还特意留了补丁少的被褥,或许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糟,主任只是真的想聊聊学习。
3 号楼在宿舍区东边,红砖墙上刷着 “男生宿舍” 的白字,旁边贴着 “团结互助,共渡难关” 的红标语,几个新生正抱着被褥往楼上走,有的还背着旧书包,里面装着课本和咸菜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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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浩爬到二楼,207 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顺着门缝飘出来,还有 “叮叮当当” 的声音,像是在修什么东西。他轻轻推开门,眼前的画面瞬间让他放了心 —— 三个男生正忙着整理床铺,没人注意到他的 “特殊”。
靠窗的下铺,一个一米八五的高个子男生正跟被套较劲。他穿蓝色劳动布褂子,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把棉花塞进被套时,这边塞好那边跑,气得他嘟囔:“这破被套,怎么比我家的棉袄还难套!早知道让我妈帮我缝好再带来
对面的下铺,戴眼镜的瘦弱男生已经收拾妥帖,白衬衫的袖口挽得整齐,衬衫上有块补丁,是用细白布缝的,几乎看不出来,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摆着本《高等数学》(1958 年版),旁边放着个旧搪瓷缸,缸身上印着 “劳动最光荣”。
上铺,一个圆脸男生正踩着梯子挂蚊帐,灰色短袖贴在身上,短袖的袖口磨得有点卷边,嘴里哼着跑调的《社会主义好》,蚊帐总挂歪,他却笑得开心:“再来一次!这次肯定能挂好!这蚊帐是我哥从部队带回来的,有点旧,但是结实!”
听到开门声,三个男生同时转头看过来。
“大家好,我是韩浩,住这屋。” 韩浩站在门口,把被褥放在靠门的下铺,笑着打招呼。
高个子男生率先冲过来,一把扔下被套,大手直接攥住韩浩的手腕 —— 力道大得韩浩差点疼得皱眉,却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你就是韩浩?!” 他几步跨过来,劳动布褂子的袖子撸到肘弯,露出结实的胳膊,胳膊上还有块疤,“我叫李大川,哈尔滨来的!就睡你对面上铺!你这床我们仨下午擦了三遍,用的是肥皂水,你瞅这书架,连缝儿里的灰都抠干净了 —— 我跟你说,这床离灯近,晚上看书不用下床,还能省点电!”
陈致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腿是用细铁丝缠的,走过来捡起地上的被套,手指把褶皱捋平,“我是陈致远,上海的。你路上累了吧?套被套我会,刚才大川跟被套较劲半小时了,他把棉花塞成球了都没套进去 —— 我在家常帮我妈缝被子,布票紧,旧被子都得缝缝补补接着用。”
上铺突然传来 “咚” 的一声,王建军踩着梯子滑下来,圆脸上挂着笑,辫子上的红绳是家里织的土布,晃来晃去,“王建军!成都的!咱们宿舍总算齐了!我刚挂蚊帐呢,你看 ——” 他指了指上铺,灰蓝色的蚊帐歪歪扭扭挂在杆子上,边角还打着补丁,“还差最后一个扣,等会儿咱们一起弄!我带了咸菜,是我妈腌的萝卜干,晚上就粥吃,可香了!”
韩浩看着眼前三个热情的舍友,原本紧绷的心突然松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谢谢你们,我叫韩浩,计算机系的。我也带了咸菜,是我姨腌的芥菜,咱们晚上一起吃。”
李大川拉着韩浩看他的床 —— 床板擦得发亮,没有一点灰尘,书架的角落用牙签抠过,连床底下都铺了层旧报纸,是《人民日报》的旧版,“我跟你说,这床是咱们仨投票选的最好位置!离灯开关近,晚上你看书不用下床;窗户在左边,不晒被子,能省点布;门口这儿有个小挂钩,是我用铁丝弯的,能挂书包,还能挂咸菜罐 —— 现在咸菜金贵,得挂高点,别受潮。” 他拍着胸脯,“以后有啥事儿找我!搬东西、修桌椅、装收音机,我都行!我在家跟我爸学过电工,上次还帮邻居修好了电灯呢!”
陈致远从抽屉里拿出块干净的抹布,是用旧衣服改的,递给韩浩:“你先擦擦桌子,我去给你倒杯水。路上肯定渴了,我带了茶叶,是我爸从杭州寄来的,就一点点,咱们分着喝 —— 现在茶叶紧,得省着点,平时还是喝凉白开。”
王建军则蹲在地上,帮韩浩把被褥放好,从包里掏出个旧布包,打开是晒干的萝卜干,散着香味:“你先尝尝我这萝卜干,我妈说,腌的时候放了点辣椒面,开胃。咱们晚上去食堂打红薯粥,就着咸菜吃,比光喝粥强 —— 现在粮食紧,食堂的窝头都是玉米面掺着红薯面做的,得慢慢嚼,能填肚子。”
韩浩接过抹布,心里暖烘烘的 —— 他原本担心舍友会因为 “状元” 的名头疏远他,可现在看来,他们只把他当 “韩浩”,不是那个被记者围着的 “状元”。他擦着桌子,指尖碰到桌面的木纹,突然觉得,这里好像就是他的第二个家。
他从背包里掏出母亲腌的芥菜,递给三人:“你们也尝尝我这个,我小姨腌的时候放了点糖,是用去年省下的一点点糖票买的,有点甜。
整理书架时,韩浩从背包里取出母亲的《新华字典》—— 他小心翼翼地把字典放在书架最上层,怕被碰坏。
“这是……1953 年版的新华字典?” 陈致远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凑过来看,眼睛亮得像星星,眼镜都滑到鼻尖了,“我爷爷家里也有一本!这一版的字典里,‘人民’两个字是用黑体字印的,后来的版本改了宋体;还有‘拖拉机’这个词,这版里写的是‘农业用机器’,后来才改成‘拖拉机’—— 我爷爷说,这字典是他当工人时买的,现在可少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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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浩点点头,声音有点轻:“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刚才热闹的气氛变得有点沉。
李大川挠了挠头,愧疚地说:“对不起啊韩浩,我不是故意提这个的,你别难过。” 他从包里掏出个苹果,苹果有点小,表皮还有点斑,是他从家里带的,“这是我妈给我带的,哈尔滨的苹果,甜着呢,你吃。现在水果紧,我妈就给我带了两个,咱们分着吃。”
王建军突然搂住韩浩的脖子,笑着说:“别愁眉苦脸的!以后咱们就是你家人!我妈说,出门在外靠朋友,咱们四个就是最好的朋友!你妈要是知道你在清华有我们照顾,肯定会放心的!走,一起去逛逛校园!清华园可大了,大礼堂、科学馆、图书馆,都特别好看 —— 图书馆里有很多旧书,说不定能找到你喜欢的!”
他点点头:“好!走!逛校园!咱们一起去图书馆看书!”
四人锁了宿舍门,沿着主干道往校园里走。柏油路上铺着落叶,踩上去 “咯吱” 响,两旁的杨树很高,树干上贴着 “绿化祖国,人人有责” 的标语,叶子在风里 “沙沙” 地唱,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织出跳动的光斑。路上的学生很多,有的骑着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书包和咸菜罐;有的抱着书本,边走边讨论 “电子管的线路怎么接”;还有的扛着铁锹,要去学校的农场劳动 —— 现在学校有 “勤工俭学” 活动,学生要自己种菜,能省点粮食。
李大川像个专业导游,指着前方的灰色建筑喊:“看!那是清华大礼堂!罗马式穹顶结构 —— 就是像半个球扣在屋顶上,这种样式从古代罗马传过来,能让礼堂内部特别宽敞!我爸跟我说,以前学校开‘向科学进军’的大会都在这儿,他年轻时来清华参观,站在礼堂里抬头看,觉得这辈子都得努力,才能配得上‘为国家造机器’的目标!”
韩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大礼堂的灰色墙体透着庄严,白色穹顶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门口的两根罗马柱又粗又高,柱身上贴着 “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的红标语,几个老师正带着新生往里走,新生们仰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有的还背着旧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