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是何身份,生前所作所为,还轮不到你这个靠着祖辈余荫、自身却无甚建树的纨绔子弟来置喙评判。”魏无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波澜,却如同北极冰原上刮过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我魏无羡行于这天地之间,立足于此世之中,靠的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路,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仰仗的是我师父师姐的教导,而非什么虚无缥缈的祖辈余荫,更非……”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仿佛穿透了江澄那层色厉内荏的外壳,直刺其内心深处,甚至看到了他身后那来自其父江枫眠的、无形的阴影与算计,他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江澄的心上,“更非……某些人眼中,可以被随意打磨、利用、甚至牺牲的——手中之刀!”
最后“手中之刀”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江澄的脑海深处!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想要反驳,想要怒骂,却因为喉间那致命的威胁和内心被彻底看穿、揭露的极致恐慌与狼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手腕处传来的、仿佛能捏碎骨骼的巨力,以及喉间那一点冰冷刺骨的死亡触感,让他清晰地、残酷地认识到,眼前这个黑衣少年,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呵斥、欺凌、甚至带着施舍心态去看待的流浪儿了。他心中充满了惊怒、羞愤、不甘,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如同深渊般的、难以言喻的恐慌,以及一种被当众扒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无地自容的狼狈!
一旁的蓝忘机,自魏无羡如同鬼魅般出手,瞬间制住江澄开始,他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便一瞬不瞬地、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落在了魏无羡的身上。最初的惊愕与因抹额被扯而产生的愠怒,早已被更强烈的惊讶、审视,以及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探究与兴味所取代。他看得出,魏无羡方才那如同雷霆般的身法、对自身真气那妙到毫巅的精准掌控、以及那瞬间爆发出的、远超寻常筑基修士的凌厉气势,都绝非寻常宗门能够培养出来,甚至不逊于一些早已成名多年的金丹期修士!而且,他刚才对江澄所说的那番话,尤其是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手中之刀”……这其中似乎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纠葛与深意?这个突然出现、行为跳脱不羁、却又实力惊人的黑衣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
而对面以温旭为首的几名温氏修士,此刻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惊疑不定。这突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黑衣小子,实力强得简直离谱!看他年纪,似乎比蓝二和江澄还要小上一些,怎么动起手来如此狠辣老练?而且,他好像与蓝氏和江氏的人都认识?还有过节?这局面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他们原本打算趁着蓝忘机和江澄与己方对峙、心神分散时,强行抢夺那块玄阴玉的心思,不由得淡了下去,甚至开始权衡,为了这块虽然珍贵但并非必不可少的玉石,同时得罪蓝氏、江氏,再加上这个来历不明、实力强悍的小子,是否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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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见江澄彻底被他震慑住,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般,再也发不出任何聒噪的声音,甚至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是脸色惨白、眼神躲闪地僵在那里。他这才冷哼一声,如同丢开一件垃圾般,松开了扣住江澄脉门的手,同时那点在其喉间的致命真元也瞬间消散于无形。他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凌厉出手、那冰冷刺骨的警告,都只是众人的一场幻觉。他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略带懒散、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还随意地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就像是没事人一样,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还扯了人家的抹额、又跟江澄剑拔弩张地对峙过,笑嘻嘻地转向一旁依旧沉默注视着他的蓝忘机,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跟老朋友聊天:
“这位……看打扮,是姑苏蓝氏的公子吧?嗯,蓝公子?”他仿佛才想起来要确认一下对方的姓氏,笑容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你们也是循着那股阴气,来找这块黑乎乎的、凉飕飕的石头的?”他指了指被蓝忘机护在身后不远处、那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乌黑、散发着精纯阴寒之气的玄阴玉。
蓝忘机看着他那变脸如翻书、仿佛刚才一切冲突都未曾发生过的自然神态,沉默了片刻,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松动了一下。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魏无羡那双清澈见底、充满了灵动与生机,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与疏离的眼睛,最终,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他的目光,依旧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停留在魏无羡那张生动鲜活、与周围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脸上,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难以解读的专注。
温旭见局势急转直下,己方原本的优势荡然无存,再待下去恐怕也讨不到好,反而可能惹一身骚。他脸色变幻了几下,终究是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诸如“今日之事,我温旭记下了!”“你们给我等着!”之类的场面话,便带着几名同样心生退意的温氏修士,悻悻然地、如同斗败的公鸡般,迅速退出了山谷,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后。
山谷之中,方才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随着温氏众人的退走,终于彻底消散,恢复了它原有的幽深与宁静。空地上,只剩下魏无羡、蓝忘机,以及那个脸色依旧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充满了羞愤、怨毒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却再也不敢轻易开口、只能死死瞪着魏无羡背影的江澄。
我和李莲花在暗处的灌木丛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李莲花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带着了然与欣慰的弧度,低声对我传音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看来,局面已被阿羡掌控,无需我们再出面插手了。”
我亦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缓缓放松下来,但随之涌上的,却是更多的感慨与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复杂情绪。阿羡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在风雪破庙中,需要我们递上清水和食物、需要李莲花背着他行走的孱弱孩童;也不再是那个在修行初期,会因为进展过快而差点走火入魔、需要我们时刻看护引导的少年。方才他对江澄的那番雷霆手段与冰冷警告,不仅仅是绝对实力的碾压,更是心性上的彻底成熟与蜕变!他用自己的方式,干净利落地斩断了与云梦江氏那点可怜的、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冰冷算计与功利目的的“关联”,彻底粉碎了江枫眠那“刀胚计划”可能残存的任何一丝影响!他从心理到实力,都真正地独立了出来,拥有了独自面对风雨、甚至掀起风浪的翅膀!
而他和蓝忘机这充满了戏剧性的初次相遇,虽然始于一场在蓝氏家规看来堪称“大逆不道”、“孟浪轻浮”的抹额戏弄,却也在这种阴差阳错、鸡同鸭讲的互动下,让一向循规蹈矩、清冷自持的蓝忘机,看到了一个与他过往认知中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鲜活、生动、强大而又带着点邪气与不羁的魏无羡。命运的轨迹,在魏无羡扯下蓝忘机抹额的那一瞬间,在江澄口不择言却被瞬间反制的那一刻,已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硬地偏转到了一个与原本悲剧宿命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无限可能与未知的全新方向!
山谷中,魏无羡似乎对眼前这个无论自己怎么逗弄、都依旧板着一张俊脸、惜字如金的小古板,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他完全无视了旁边江澄那几乎要化为实质、如同毒针般刺在他背上的怨愤目光,自顾自地围着蓝忘机,开始了他那标志性的、天马行空般的问东问西。从“你们蓝家的抹额是不是每个人都不一样?”问到“你这把剑叫避尘?名字挺好听,沉不沉?”,再从“你们姑苏是不是有很多规矩?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问到“你们来夷陵干嘛?也是听说这里有宝贝?”。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始终沉默是金的蓝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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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忘机虽然依旧惜字如金,神色清冷如故,面对这些在他看来有些无聊甚至莫名其妙的问题,却并未流露出明显的不耐与厌恶,只是偶尔会用极其简短的、不超过三个字的回答,如“嗯”、“是”、“规矩”来回应,或者干脆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淡淡地瞥魏无羡一眼。但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直接转身离开,或者以剑气逼退这个“烦人”的家伙,反而任由魏无羡在他身边如同一只活泼过头的雀鸟般,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他那冰封般的面容上,虽然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周身那原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似乎在不经意间,悄然融化了一点点。
看着空地中央,那一个身着胜雪白衣、清冷如谪仙,一个穿着朴素黑衣、灿烂如朝阳的少年站在一起的画面,一个静默如山巅积雪,一个灵动似林间清风,气质迥异,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但不知为何,此刻沐浴在从林叶缝隙间洒落的、破碎而温暖的阳光中,竟有种超越了言语描述的、奇异的和谐与平衡感,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站在一起。
我知道,属于魏无羡和蓝忘机的故事,属于这个被我们悄然改变后的世界的全新篇章,在夷陵这个无名的山谷中,伴随着一次“孟浪”的扯抹额和一场干脆利落的武力震慑,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我们,将是这一切最忠实的见证者,与最坚定的守护者。
(第七章 蓝门邂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