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此刻压倒了一切。对妻儿近距离的牵挂固然强烈,但对整个家庭尽快团聚的渴望,以及对分散家人各自处境的担忧,迫使林云必须做出最理性、成功率最高的选择。情感的亲疏与地理的远近,在现实的考量面前,必须让位于最优的行动路径。
“……还是先去幽汐那里吧。”林云最终低声自语,仿佛是在对内心那份对佐拉和凯洛斯强烈的思念与愧疚做一个艰难而必要的交代。他的声音很轻,刚一出口,便被千针石林永不停歇的风声卷走、消散,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灵魂听的决定。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跟在身后几步远、正微微弯着腰、用手撑着膝盖喘气的凡妮莎身上。连续数日在崎岖地形中的高强度赶路,显然让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相对而言)的迪菲亚女继承人有些吃不消。
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灰尘,在脸上划出几道泥痕,呼吸略显急促,原本束在脑后的红色长发也散乱了几缕,黏在汗湿的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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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与几天前那种被绝望吞噬的空洞眼神相比,此刻她的眼眸里,之前那种厚重的颓废似乎被身体的极度疲惫强行冲淡、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必须专注于脚下每一步、否则就可能摔跤或掉队的、近乎本能的坚韧。
这几日沉默而艰苦的跋涉,仿佛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身体的极限劳累,强行将她从精神崩溃的悬崖边拉了回来,迫使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生存”与“跟随”这两个最简单的命题上。
“我们要北上,穿过这片石林,进入贫瘠之地,然后转向东,进入莫高雷。”林云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接下来的行进路线,没有解释选择这条路线的原因,也没有询问她的意见,仿佛这只是既定的事实。
凡妮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有些粗暴地擦去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简短地回应道:“好。”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是去其他地方,也没有抱怨这条路线听起来就漫长而艰辛。
对她而言,在经历了组织覆灭、众叛亲离、自我否定之后,此刻能有一个明确无比、无需自己思考的方向去跟随,本身就像是一种从混乱中剥离出来的、令人心安的秩序,是一种另类的救赎。
她甚至没有 consciously 意识到,自己正在重新习惯某种“听从指令”和“跟随明确目标”的模式,这模式暂时屏蔽了她那些痛苦而纷乱的思绪。
林云不再多言,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引路石像鬼,选定了一个大致朝向北方、沿着石林边缘相对好走一些的方向,率先走下了高地,步伐稳定地步入那些巨大石柱投下的、交错纵横、如同迷宫般的阴影之中。
千针石林的道路崎岖复杂到了极点,有些小径紧贴着陡峭的岩壁,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脚下是万丈深渊;有些则需要沿着某根巨大石柱表面开凿出的、狭窄而湿滑的螺旋石阶盘旋而上,仿佛通往天际;还有些路径则隐没在光线昏暗、布满碎石的狭窄峡谷底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野兽巢穴的气息。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棱角尖锐的碎岩,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空气异常干燥,带着尘土和烈日烘烤后岩石的灼热气息,阳光被高耸密集的石柱无情地切割、过滤,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断移动变幻的光斑,令人眼花缭乱。
他们选择沿着一条早已干涸、河床宽阔但布满滚圆砾石的古河道前行。河道两侧是陡峭的、被亿万年前汹涌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几乎无法攀爬的岩壁。
林云的步伐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般的精准与效率,他能轻易分辨出哪块石头下盘稳固可供借力,哪片沙地区域可能暗藏流沙,在遇到岔路口时,他几乎不需要停顿,就能凭借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或经验,选择出那条更可能通往正确方向、相对省力的路径。偶尔,他会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不同颜色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或者,他的目光会长时间停留在某处岩壁上那些几乎被风沙磨平、难以辨认的古老划痕或图腾标记上——那或许是许多年前某支牛头人狩猎小队留下的路标,也可能是更久远时代,其智慧种族在此活动时遗存的痕迹。他的沉默和那种全神贯注于环境的状态,本身就像是一种与这片古老而危险的土地进行无声沟通的特殊语言。
凡妮莎紧紧跟在后面,几乎是用意志力强迫自己那双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腿,努力适应着林云那看似平稳、实则为了效率而保持的、毫不迁就的步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