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岑晚秋睁开眼的时候,闹钟还没响,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点将明未明的犹豫。她没动,躺在被窝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水龙头先拧开,水柱冲在不锈钢水槽底,声音闷闷的,然后是烧水壶接水的声音,水流断断续续,像在数数。接着壶盖“咔”地扣上底座,按键按下,指示灯亮起,机器开始嗡嗡运作。微波炉也响了一声,短促的“叮”,像在提醒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自己就弯了。
这些声音她已经听了很多个早晨了。齐砚舟是个习惯早起的人,哪怕前一天做了大半夜的手术,第二天六点前照样能醒。他说这是外科医生的职业病,生物钟被值班调教得比闹钟还准。他起床的动作总是很轻,把被子掀开一角,慢慢挪出去,再帮她把被角掖好。有时候她半梦半醒,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一下,然后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
昨晚他留的纸条还贴在床头柜上,白色的便利贴,边缘有点翘起来。她伸手够过来看,字歪得像小学生写作业,横不平竖不直,“枸杞藏茶叶罐第二格,奖励今天准时起床”,末尾画了个笑脸,圆圆的,旁边还加了一个小太阳。她摸了摸那张纸,纸面已经被她摸得有些软了。昨晚她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就笑了,齐砚舟大概是在她洗澡的时候写的,字迹匆忙,但内容很认真——枸杞藏茶叶罐第二格,他怕她找不到,还特意用箭头标注了“第二格”的位置。
她把纸条重新放回床头柜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今天要去做检查,这个念头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丝丝的,她找了双棉拖鞋穿上,起身去洗漱。
卫生间里镜子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大概是昨晚齐砚舟洗澡留下的。她拿干毛巾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色还算可以,比起几个月前那阵子苍白蜡黄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她挤牙膏的时候看到牙刷架上齐砚舟的牙刷,刷毛已经有些外翻了,她想着今天要记得给他换一支新的。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发呆,泡沫溢出来沾到嘴角,她抬手擦了擦。
洗过脸,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二十八岁,不,再过两个月就二十九了。眼角没有皱纹,但眼下有一点点青,是昨晚没睡踏实的缘故。她擦了乳液,又拍了一层防晒,犹豫了一下没涂粉底。去医院做检查,脸上干干净净的比较好。她挑了件浅灰针织衫,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配一条米色的九分长裤,帆布鞋刷得很干净。站在衣柜前换衣服的时候,她看到齐砚舟的那半边衣柜,衬衫按颜色深浅排好,手术服单独挂在一侧,熨得很平整。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件手术服的袖子,布料凉滑,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
帆布包是齐砚舟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米白色的包身上绣了一朵小小的雏菊。她把体温记录表折好塞进夹层,上次医生开的检查单放在最外面的口袋,方便拿。出门前她在玄关镜前照了最后一眼,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用卡子别好,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对自己点点头,拎起包,弯腰把换下来的拖鞋摆正,然后拉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门关着,门口放了两袋垃圾还没提下楼。她顺手把那两袋垃圾也拎了起来,一起带下楼去。楼梯间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大概是物业早上刚拖过地。走到一楼,单元门推开,早晨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桂花的甜香——小区里种了几棵四季桂,这个时节还在零零星星地开着。
市一院妇科门诊七点半开门,从她家坐公交车过去四站路,不堵车的话十几分钟就能到。她看了眼手机,七点十二分,时间很充裕。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了,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背着书包在吃包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保温桶,大概是去看住院的家属。岑晚秋站在站牌下,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把针织衫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公交车到站,她刷卡上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景慢慢往后退,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水果摊的老板在摆货,红绿灯路口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接了个电话,声音很大:“马上到马上到!”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手机日历,排卵期就在后天,那上面用红色的小圆点标了出来,旁边还写了两个字“关键”。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带子,包带边缘已经被她磨得起了点毛边。
车到医院那站,她站起来往后门走。下车的时候,司机踩了一脚刹车,她身子晃了一下,用手扶住栏杆。医院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大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专家门诊的信息,保安在指挥车辆进出,喇叭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她穿过人群走进门诊大厅,挂号窗口前排着队,她提前在手机上挂好了号,直接上了三楼。
小主,
妇科门诊在走廊尽头,七点半刚过,候诊区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翻病历本,一个年轻女孩靠在男朋友肩上闭着眼睛,脸色不太好。岑晚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膝盖上,暖融融的。她把挂号条和检查单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齐砚舟这个点应该已经在交班了。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屏,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五个。前面那个患者进去有一会儿了,门关着,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候诊区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淡淡的药味儿,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闻久了会让人有点紧张。她把手掌摊开,手心有一点潮,便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然后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齐砚舟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最近几天的对话没什么特别的内容,无非是“吃了吗”“几点下班”“路上注意安全”之类的家常。再往上翻,翻到上周的一条语音,她按了一下,齐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今晚值班,你自己先睡,别等我。”声音有点哑,带着疲惫。她听完把手机锁屏,过了一会儿又打开,翻到更早以前的聊天记录——三个月前,那时候她刚做完一次检查,结果不太好,她在医院外面的花坛边哭了一场,给齐砚舟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又没成。”齐砚舟隔了两分钟回了一段语音,她到现在都没删。那段语音里他说:“没事,慢慢来,我陪着你。”就这么几个字,语气很平静,但她听了好多遍,每一遍都能听出他声音底下的那一点点颤抖。
叫号机响了,请第八号患者到三诊室。她看了看手里的号,七号,前面还有两个人。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手间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间不隔音,她听见对方说:“……医生说还要再打一针,我都打了好几个月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岑晚秋低着头洗手,水龙头的水凉丝丝的,她冲了很久,然后抽出纸巾擦干手。那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不想再听了,推门出来。
回到候诊区,电子屏上显示七号已经在第二诊室了。她赶紧拿起检查单,走到诊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她推门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张检查床,窗帘半拉着,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屋里每个角落都亮堂。
医生是位五十来岁的女大夫,姓林,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有几缕碎发掉在耳边。她说话不紧不慢,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转过头来看岑晚秋,笑了一下:“来了?放松,先坐下。”
岑晚秋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检查单递过去。林医生接过单据翻了翻,又看了看电脑上的历史记录,用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说:“先去把B超做了吧,做完回来找我。”
B超室在走廊另一边,她过去的时候前面还有一个人在检查,她坐在门口等。走廊里不时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她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窗外是一小片天空,云很薄,慢慢往南边移动。她想起上一次做B超的时候,那个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冰凉的耦合剂让她整个腹部都绷紧了。那次的结果不好,医生说子宫内膜太薄,卵泡发育也不理想,让她继续吃药调理。她当时拿着报告单出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旁边一个刚做完检查出来的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老公,医生说怀上了!”她听了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现在她又坐在这条走廊上,心跳比上次快。B超室的门开了,前面的女人出来,手里攥着报告单,脸色看不出喜怒。护士叫了她的名字,她站起来,推门进去。检查床已经铺好了新的床单,她躺上去,衣服往上拉,腹部的皮肤一碰到空气微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探头在她肚子上滑动,B超医师盯着屏幕不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她不敢问,也不敢看屏幕,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
“好了,起来吧。”医师递给她几张纸擦耦合剂,她擦干净坐起来,接过打印出来的报告单,没敢看,先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然后走出B超室。回到诊室的路上她才把报告单拿出来,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她一眼看到了“子宫内膜厚度正常”“双侧卵巢未见异常”这几行字,心跳得更快了。
林医生接过报告单,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遍,又调出电脑上的激素检查结果,来回对照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她,眼神很温和:“岑晚秋是吧?来,坐下说。”
她坐下来,手心又出汗了,悄悄在膝盖上蹭了蹭。
“子宫内膜厚度合适,卵巢功能正常,激素水平也稳定。”林医生把报告单转过来给她看,用笔尖指着上面的数字一项一项解释,“你看,内膜厚度8.6毫米,这个厚度对胚胎着床非常友好。卵泡发育情况也不错,右侧有一个优势卵泡,直径将近二十毫米,这两天就会排出来。激素方面,FSH、LH、E2都在理想范围内,黄体功能也没问题。”医生顿了顿,把笔放下,摘了眼镜看着她,“完全可以自然受孕,不用额外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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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晚秋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明白似的,眨了眨眼,声音有点发虚:“真的……没问题了吗?”
“不仅没问题,状态还挺理想的。”林医生笑了笑,“比我想象的要好。你之前那几个周期的情况我也看了,说实话,这次能有这么大的改善,说明你这几个月的调理做得非常到位。是吃了中药还是做了什么调整?”
“就是……生活规律了一点,按时吃饭睡觉,也注意营养。”她顿了顿,“我先生……他每天都会提醒我,监督我吃补品,泡枸杞什么的。”
“那就好,伴侣的支持很重要。”林医生把单子整理好递给她,“回去按计划安排就行,排卵期就在这两天,保持心情放松,别给自己压力。你越是紧张,身体越不容易配合。就当是正常生活,不要把它当成一个任务。”
岑晚秋接过单子,指尖微微发抖。她把单子整整齐齐叠好,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林医生”,声音有点哑。林医生点了点头,在她身后说了句:“祝你好运。”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脚步轻了。不是因为踩在地上变轻了,而是整个人像被什么托起来了一点。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大片阳光,照得地面一片亮白,连空气里的微尘都在光线里慢慢飘浮。她在门口站住,仰起头闭眼,让光落在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暖烘烘的。眼皮被光照得透出橙红色,她能感觉到血管在微微跳动。
旁边经过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笑了笑推车过去了。
她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往外走。走到电梯口,发现等电梯的人太多,就转身走了楼梯。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稳的节拍。她一边下楼一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马上又收住,觉得自己有点傻。
出了门诊大楼,手机震动了。她掏出来看,是齐砚舟发来的消息:“早班交完了,回趟家换衣服,你几点回来?”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她本来想打“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我可以了”,但打了几个字又觉得太直白,删掉。又想发个微笑的表情,但觉得不够。想发语音,又觉得语音太仓促。最后她把手机握在手心,脚步放慢了,走到医院门口才停下来。
她站在门口的花坛边,旁边有一棵矮矮的桂花树,花香若有若无。她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口气,然后拨通电话,放到耳边听。铃声响了几声,然后“嘟”的一声转进了语音信箱。
她顿了顿,按下录音键,声音轻轻的,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一直翘着:“检查过了,医生说……我可以了。你下班回来,我们庆祝一下?”
说完她自己先抿嘴笑了,觉得这话说得好傻。她删掉重录了一遍,这一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说:“检查过了,医生说结果很好,我们可以按计划进行了。你回来再说吧。”结果录完一听,又觉得太正式,像是在汇报工作,没有刚才第一遍那种自然而然的高兴劲儿。她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用了第一遍那条。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早高峰快过了,但路边的商铺都开了门,卖包子的铺子门口蒸笼还在冒着白气,一个老太太在挑青菜,把菜叶子一片一片翻过来看。小面馆里飘出红油和花椒的味道,有人在里面大声说着什么,笑声传出来。
路过那个早点摊的时候,她破例停了下来。那是一个夫妻档的小摊,卖糖油饼、豆浆、豆腐脑,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女人,手脚麻利,见谁都是一脸笑。岑晚秋平时很少买这些东西,她一直对糖油饼这种高热量的早餐敬而远之。但今天她站住了,看了两秒,说:“来一个糖油饼。”
老板娘抬头看见她,笑着问:“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你都是路过就走,今天怎么想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