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宋振国了。
没有工作人员催促。
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思中醒来,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那湿漉漉的青石板移开,投向雨雾深处那座沉默的石桥。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和铁锈味的冰冷空气,然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稳而缓慢地走向桥面。
他没有换上戏里的军装外套,依旧穿着那件湿了大半的旧工装夹克。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额头、鼻尖滑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汇成细流。
他没有擦,任由雨水冲刷。
那件深蓝色、象征着旧工业时代的夹克,此刻在风雨飘摇的古桥上,竟诡异地契合了某种悲怆的底色。
他走到桥心偏南的位置,停下。
这里是史料记载中佟麟阁将军身负重伤、最终殉国的大致区域。
周围没有群演,没有硝烟道具,只有冰冷的石桥,沉默的石狮,滂沱的雨幕,和远处架设的摄像机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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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进入角色。
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像一块被风雨侵蚀的礁石。
雨水顺着他额角的皱纹流下,滑过眼角那道深刻的纹路,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桥栏上那些在雨中面目模糊的石狮。
那目光沉重、悠远,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疲惫和洞悉一切的悲悯。
时间仿佛凝固。
风雨声似乎都远去了。
监视器帐篷里,导演屏住了呼吸。
赢驷的手心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然后,宋振国动了。
不是夸张的肢体语言,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
他微微挺直了那始终有些佝偻的脊背。
幅度很小,却像一杆被强行扳直的老枪,瞬间带起一股无形的、铁锈与血火交织的惨烈气息!
他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取代,那不是表演,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命运反复捶打后仅存的支撑。
他的目光投向桥南方向,那是日军进攻的来路。
没有嘶吼,没有愤怒的控诉。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念着谁的名字,又像在咀嚼着无法言说的苦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守……住。”声音终于响起,沙哑到了极致,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钢板,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金属摩擦感,穿透哗哗的雨声,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只有两个字。剧本里没有。
却比任何冗长的台词都更有分量。
那是命令,是遗言,是最后的托付,更是一个将军与自己最后的和解。
说完这两个字,他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膛!
没有预先设计的动作指导。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在湿冷的石栏上,身体痛苦地蜷缩下去,左手死死捂住右胸下方——那是佟麟阁将军中弹的位置!
他的右臂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只有手指还神经质地抽搐着。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
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动破旧的风箱,带着“嗬嗬”的、濒死的杂音。牙关紧咬,腮帮肌肉绷得像石头,将所有的痛呼死死堵在喉咙里。
监视器后的导演猛地捂住了嘴。
赢驷的呼吸彻底停滞。
宋振国支撑着石栏,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滑跪在湿冷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