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除了留给他一个需要代父去赎罪外,什么也没留给他。
认狄秋作父,在道理上似乎是对两家悲剧最好的弥补。
但情感上,一股强烈的不适和抗拒感瞬间攫住了他。
“陈洛军”这三个字,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身份标识。
这个名字伴随他度过了贫瘠的童年,伴随他母亲临终前的呼唤,伴随他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每一天。
它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更是他之所以是“他”的全部证明。
现在要连根拔起,换上一个陌生的姓氏,仿佛要将过去的自己彻底杀死。
他感到一种深刻的迷茫和割裂。
拒绝了陆离,意味着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融入某个“家庭”,将继续如浮萍般漂泊。
可如果接受,那个名为“陈洛军”的、带着母亲记忆的自我,又将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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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眼前相拥的一老一少,那画面透着一种残缺的温暖,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无所谓”和“与我无关”,其实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家可归的惶恐。
狄秋这时却忽然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红肿的眼睛里,那盘踞二十多年的疯狂恨意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而深沉的释然。
他坐回椅子上,轻轻拍了拍鱼蛋妹的后背,目光却越过孩子,看向了始终安静站在一旁的鱼蛋妹母亲。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郑重:
“这位……阿嫂。这个孩子,伶俐又善良,是块珍宝。你……真的愿意让她认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过继到我名下吗?”
鱼蛋妹的母亲,一个眉宇间带着生活风霜却依旧温婉的女子,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威严的龙卷风,精明的陆离,挣扎的陈洛军,最后落回狄秋诚恳的脸上。
她露出了一个平静而豁达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狄先生,不瞒您说,小妹长这么大,在这城寨里,见过的拳头比糖果多,听过的骂声比歌声响。她从来不知道有父亲疼着、护着是什么滋味。”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就连‘鱼蛋妹’这个称呼,也不过是大家随口叫的,我这个做母亲的,都没能给她一个像样的、能写在身份证上的正经名字……”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语气里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我的身体自己清楚,不算好,也不知道还能陪小妹多少日子。我唯一怕的,就是哪天我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如果小妹能有了您这样的新家人,有了阿军这样的哥哥,那我就是立刻闭上眼睛,也能安心了。”
说完,她将目光转向一旁内心剧烈挣扎的陈洛军,笑容更加温和,那眼神仿佛能看进人的心里去。
“阿军,”她轻声唤道,语气像一位慈爱的长姐,“我相信,天底下爱孩子的母亲,心思都是一样的。我盼着小妹好,你的母亲……临终前最希望的,难道真是要你出人头地,大富大贵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陈洛军尘封的记忆。
母亲临终前那张苍白憔悴却充满担忧的脸,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她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气若游丝,却一遍遍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