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里那些零散的地契,在未来就是一张张催命符。港府一旦名正言顺,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盘菜!”
“唯一的生路,”陆离斩钉截铁,“就是把所有的地契集中到一个人手里。一个既有实力,又有意愿为城寨这些人去争一个未来的人手里。否则,无论地契在谁那儿,将来都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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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先生,你觉得……除了我,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龙卷风抬起头,皱纹如刀刻般的脸上,那双略显混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再次认真地看向面前的年轻女孩。他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却带着千斤重量:
“后生女,你说要安置我们,但这不是一笔安家费那么简单。你要明白,这里面有在霓虹招牌下缝补几十年的裁缝‘独眼叔’,有在阴沟边靠给人劏鸡抹鸭为生的‘肥英’一家,有无数除了城寨无处可去的人……你可以保证,每一个人,都能有一条真正的活路吗?”
陆离没有回避他审视的目光。她伸出手指,用指节“叩、叩”地敲了敲斑驳的木桌,声音清脆,打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桌上那杯茶水,因为震动而漾开一圈圈涟漪。
“张先生”陆离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的公司,在元朗、上水还有一些零散的空置地皮,位置不算顶好,但用来开发小型楼盘,也值些价钱。”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桌面上虚画着,仿佛那里有一张地图。
“我不打算用它们来起楼赚快钱。我可以用这些地皮作为筹码,再加一部分现金,去和大地产商置换——置换屯门青山湾附近一块完整的地皮。面积,只会比现在的城寨更大。”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龙卷风微微缩紧的瞳孔,继续道:“如果城寨的业权、住权,所有的一切,最终能归我处置。我就可以在那块新地上,再建一个城寨。”
她的话语顿了顿,让这个惊人的构想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才一字一句地强调:“不是临时安置区,是合法的、有正式水电排污的屋邨。有足够的单位容纳所有住户,底层会预留商铺位,让‘独眼叔’能继续开他的裁缝铺,让‘肥英’也许能盘个小店面。我会成立一个基金,负责前期建设和后期的维护,租金,只会象征性地收取。”
龙卷风整个人僵在那里,布满老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胸膛微微起伏,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收缩,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陆离,仿佛想从她年轻的面容上看出任何一丝欺骗或玩笑的痕迹。
他这一辈子,都在为这座混乱、肮脏却又充满顽强生命力的城寨而活。
他比谁都清楚,这艘在法理边缘漂泊的孤船,迟早会被时代的洪流冲垮。
他所有的强硬和坚守,不过是想在自己这盏灯油尽灯枯之前,在这座黑暗王国彻底沉没之前,为这些被阳光遗忘的人们,多争取一寸立锥之地,多庇护一天是一天。
他从未奢望过能逆转结局,他只求问心无愧。
可此刻,陆离轻描淡写勾勒出的蓝图,不是一个临时避难所,而是一个新的家园。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大胆的想象。
陆离将龙卷风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轻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并掌控一切的从容。
“我可以做到这一切。”她语气笃定,“但前提是,张先生,你需要帮我,拿到城寨的一切。只要业权归我,我就能给这些跟着你熬了这么多年的人……”
她的目光也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看到了那些在狭窄巷道中挣扎求生的身影。
“一个真正可以看到阳光的未来。”
陆离的话音落下,并没有急着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窗外城寨特有的、混杂的声浪隐约传来。
龙卷风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看透了城寨数十年风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的陆离,落在了她身后那片斑驳、潮湿、布满了非法接驳电线的墙壁上。
他那为城寨操劳了一辈子的心里,太清楚了,清楚这水泥森林是如何从废墟中“野生”出来,清楚每一寸扩张都游走在法律的边缘,更清楚外面那个光鲜的世界,早已将这里视为必须割除的毒瘤。
大势不可挡,城寨的消失是迟早的事,就像他龙卷风的生命,也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强硬,不过是想在自己这盏灯彻底熄灭之前,在这座黑暗王国彻底倾塌之前,为那些和他一样,只是拼尽全力想活下去的人,多挡一天风雨,多留一片瓦砾。
他从不指望能逆转结局,他只求问心无愧。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却轻描淡写地,将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未来”,摆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驱赶,不是毁灭,而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