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九十三)(947)

陈河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跟陈四叔聊了几句开春后播种的事,又看了看李明霞,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叮嘱她注意身体,然后便起身离开了。

他一走,堂屋里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寻常。但李明霞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无形的、微妙的紧张感,像一层极薄的冰,覆盖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

傍晚,陈四叔从外面回来,脸色也有些沉郁。吃饭时,他破例没有直接端碗,而是先抽了一袋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看了一眼李明霞,又看了一眼陈四婶,欲言又止。

陈四婶给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陈四叔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闷头吃饭。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李明霞味同嚼蜡,胃里那熟悉的钝痛似乎又清晰了一些。

晚上,躺在温暖的炕上,李明霞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月光。村庄沉睡,万籁俱寂。

消息。来自“上头”的、模糊的、寻找“她”的消息。

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了她心中层层叠叠的涟漪。

是灾后寻人?还是有目的的追踪?

如果是后者,是谁?为什么?

安全了吗?陈家庄这个暂时的避风港,还安全吗?

三爷爷和陈河他们的“先不声张”、“看看情况”,是一种保护,还是一种暂时的观望?如果“上头”再来人,更具体地询问,甚至……要求见人呢?

纷乱的思绪像黑暗中涌动的潮水,冲击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她想起了黄河冰下那沉闷的搏动,想起了那个在冰上挥手、消失在雾气中的身影。一切似乎都暗示着,她的“漂流”并未结束。命运的浪潮,仿佛只是暂时将她推上了这片陌生的河滩,而更深的暗流,仍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随时可能再次将她卷走。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胃里的钝痛,隐隐传来。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突然短促地吠叫了几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