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一)(123)

陈秉坤迅速从针包里抽出几根细长的银针,走到榻边。他俯下身,并未立刻下针,而是先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一直紧按着小腹的右手上。他的手宽厚、温热、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完全包裹住那只冰冷颤抖的小手。“放松…放松…”他低语着,声音奇异地沙哑,目光灼灼,如同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紧紧锁住林晚晴惊恐无助的泪眼。那目光不再是医者的审视,而是混杂着一种攫取的渴望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林晚晴被他滚烫的手掌握着,想抽回,却浑身绵软无力。她看着老人凑近的脸,皱纹深刻如同刀凿斧刻,浑浊的眼球里映出自己惨白惊惶的倒影。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和奇异依赖的麻痹感瞬间攫住了她,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她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哭泣,只是睁大了眼睛,像一个溺水的人,茫然地看着逼近的漩涡。

就在这时,诊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墙上泛黄的经络图哗啦作响。

一个穿着深蓝色冲锋衣、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他身材高瘦,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写满惊愕、难以置信继而燃起熊熊怒火的眼睛。他死死盯着竹榻的方向——老父亲陈秉坤正以一个极近的、极其暧昧的姿势俯在年轻姑娘身上,一只手紧紧攥着姑娘的手按在她的小腹,另一只手还捏着几根闪着寒光的银针。

“爸!”年轻人发出一声短促而痛楚的嘶吼,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盖过了门外的风雨声。他是陈秉坤在省城三甲医院中医科工作的儿子陈默,临时起意,顶着暴雨回来看看独居的老父。眼前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

陈秉坤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极其缓慢地、有些艰难地直起腰,扭过头看向门口的儿子。那浑浊眼睛里的灼热火焰在接触到儿子冰冷目光的刹那,倏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种猝不及防被撕开伪装的、狼狈的灰烬。他捏着银针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竹榻上的林晚晴,在年轻人闯入的瞬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蜷缩起身体。她飞快地挣脱开陈秉坤那只覆盖在她手上的、此刻已变得僵硬的手,慌乱地坐起身,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痕。她下意识地将右手重新按回小腹的位置,低着头,长长的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和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单薄的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抖动。

诊所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门外的风雨声更加狂暴地喧嚣着,雨水猛烈地敲打着屋顶和窗玻璃,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弥漫着复杂气味的空间彻底冲刷、撕裂。

小主,

陈默一步步走进来,湿透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水印。他摘下滴水的眼镜,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目光没有再看父亲,也没有看竹榻上的姑娘,而是死死盯住诊桌上那个敞开的、装满各色小药包的抽屉。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凝固的空气:

“无证行医,非法制剂,还有……”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滥用病人信任。爸,你告诉我,这‘厉害’的中医,还要做到哪一步?”

陈秉坤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伸向诊桌抽屉,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无力地悬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片刚刚熄灭的灰烬之下,似乎又有某种东西在挣扎,在涌动,是羞耻?是愤怒?还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无法辨认的执拗?

林晚晴依旧蜷缩在竹榻一角,头垂得更低了,按在小腹上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窗外的雨,狂暴地冲刷着小镇,也冲刷着惠民诊所里这三个凝固的身影,和那些再也无法隐藏、再也无法言说的秘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气、草药陈腐的苦味,还有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崩裂气息。

陈默的目光终于从那敞开的抽屉移开,刀子般刮过父亲瞬间失血的脸,最后落在那张吱呀作响、此刻却承载着巨大沉默的旧竹榻上。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雨水冰冷的铁锈味,直冲肺腑。他不再看父亲,径直走到竹榻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职业口吻:

“姑娘,我是陈默医生。你需要帮助。”他刻意强调了自己的身份,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晚晴死死护住小腹的手,“告诉我,除了心慌失眠,你还有什么症状?腹痛?出血?”他一边说,一边迅速从随身携带的急救小包里拿出一次性手套戴上,动作干净利落。

林晚晴猛地一颤,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专业询问刺穿了最后的屏障。她下意识地摇头,长发甩动,露出半张惨白惊慌的脸,嘴唇哆嗦着:“没…没有…我…我只是…只是累……” 她语无伦次,眼神躲闪,身体却更加蜷缩,那只按着小腹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压了下去,指节泛着青白。

陈秉坤看着儿子那副专业、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姿态,一股邪火猛地蹿上心头,烧得他喉咙发干。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试图挡住儿子投向林晚晴的视线,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扭曲:“默伢子!你懂什么!她的脉象我清清楚楚!是惊厥伤胎!是心脉欲绝!你那些冷冰冰的仪器,能号出人心里的七情六欲吗?能号出她的苦吗?”他枯瘦的手指激动地指向林晚晴,又指向自己的胸口,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偏执光芒,“她信我的手!信我的方子!”

“信你?”陈默猛地转过身,毫不退缩地迎上父亲的目光,脸上肌肉绷紧,“信你抽屉里那些没有批号、没有毒理检测的‘神方’?信你‘号’出来的‘胎气’?”他指着诊桌抽屉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语气里充满了压抑的痛楚和愤怒,“爸,你这不是治病救人!你这是…这是…”他似乎找不到一个足够分量的词,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更深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