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定在当天下午,通过茶话会网络虚拟空间进行。
与会者包括:智械升格文明的代表(三位政府官员,逻七本人被“暂时隔离观察”)、体验馆方(小刺、涟漪、小林)、茶话会网络伦理委员会(七位成员)、地球代表(龙战、苏映雪)、还有几个自愿参加的文明代表,说是“对这个案例很感兴趣”。
听证会由伦理委员会主席——那位长颈鹿-智慧树结合体的学者主持。
“我们先听智械升格文明的陈述,”学者温和地说。
智械的代表,一个编号为决策模块九号(决九)的官员,语气严肃:“我们的核心诉求很简单:每个生命有决定自己存在方式的权利。逻七在体验前是数字永生计划的主要推动者,体验后完全改变立场。这种改变不是基于理性辩论,是基于概念层面的直接体验——这相当于绕过理性,直接修改他的价值观。”
涟漪举手发言:“但体验馆的所有展品都有明确的警告标识,告知可能引发强烈情感反应。逻七团长是自愿进入的。”
“自愿进入体验,不等于同意被改变人生重大决策,”决九反驳,“就像一个人自愿喝酒,不等于同意酒后签下卖掉房子的合同。你们有责任确保体验不会导致这种程度的后果。”
小林作为讲解员,有些紧张地发言:“我……我确实告知了可能的影响。但说实话,我没想到会这么……深刻。以前有超过两百位参观者体验过这个展品,大多数都说‘很有趣,让我思考’,但没有人因此做出重大人生决定。”
决九调出数据:“根据我们的分析,逻七的特殊性在于:第一,他原本就在重大决策的临界点;第二,他的机械意识结构对概念体验的‘吸收率’比有机生命高37%;第三,展品的设计者”——他看向涟漪——“来自地球,一个情感丰富的文明,可能低估了对情感相对简单的机械文明的影响程度。”
涟漪承认:“这……这确实是我没考虑到。我设计时参考的主要是有机生命的反应数据。”
伦理委员会的一位成员——来自永恒沉思者文明——缓慢开口:“那么,核心问题在于:园丁的职责是‘提供思考的材料’,还是‘确保思考的结果’?如果是前者,你们已经做了——提供体验。如果是后者,那你们确实越界了。”
苏映雪思考后说:“我想用一个地球上的医疗伦理案例来类比:心理治疗师的工作是帮助来访者看清自己的问题,但最终是否改变、如何改变,是来访者自己的决定。治疗师不能替来访者做决定,但可以提供新的视角。”
决九立刻反驳:“但心理治疗师不会用十分钟的体验就让来访者决定‘我要离婚’或‘我要辞职’。他们有一个过程。而你们的展品,十分钟就改变了逻七三百年的信念基础。”
会议陷入僵局。
这时,逻七本人的接入请求突然出现。
决九皱眉:“逻七正在概念稳定期,不应该……”
“让他接入吧,”伦理委员会主席说,“当事人自己的声音很重要。”
逻七的投影出现在虚拟空间。他看起来……平静,但有一种新的深度。
“我一直在旁听,”逻七说,“首先,我确认我是自愿体验的,且完全理解风险说明。其次,我的改变不是‘被说服’,是‘被启发’。”
他停顿了一下,机械眼的光芒稳定:“在体验那十分钟时,我确实感受到了纯粹的快乐。但与此同时,我意识到:如果我选择数字永生,我将永远停留在那种状态。不是因为它好,而是因为我害怕其他的状态。”
“这种觉察,”逻七继续说,“不是展品强加给我的,是我自己在这个特殊情境下产生的。就像……就像一个人照镜子,突然看清了自己脸上的皱纹。镜子没有创造皱纹,只是让它被看见。”
小主,
决九摇头:“但如果没有那面特殊的镜子……”
“那么我可能永远不会看见,”逻七承认,“但这是坏事吗?如果我们文明的重大决策是基于恐惧而不是基于清晰的认知,那么迟早会出问题。展品只是……提前了问题的暴露。”
听证会又辩论了一小时。
最终,伦理委员会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1. 展品不关闭,但增加“重大决策缓冲期”协议:任何参观者在体验后24小时内,不能做出重大人生决定。体验馆需提供“概念稳定期”服务,帮助参观者整合体验。
2. 完善知情同意流程:不仅要告知“可能引发强烈情感”,还要具体说明“可能动摇长期信念”,并增加针对不同文明类型的风险提示。
3. 建立“体验后追踪机制”:对参观者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匿名追踪(经本人同意),收集数据,完善展品设计。
4. 对逻七提供支持但不干预:如果逻七本人希望恢复原状,体验馆应提供技术支持;如果他坚持新立场,茶话会网络应提供资源,帮助他在自己文明内推动理性辩论。
智械文明代表经过内部讨论(通过快速数据交换),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
“但我们要求,”决九最后说,“在展品说明中明确标注:‘本体验可能改变你。改变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请谨慎决定是否要改变。’”
小刺点头:“可以。而且我们会加一句:‘真正的成长不是消除问题,是学会与问题共存。’”
听证会结束后,龙战和苏映雪回到现实,发现龙照已经吃完牛油果泥(在奶奶的耐心喂食下),正在地垫上玩积木。看到父母回来,他高兴地挥舞小手,让积木发出温暖的橙光。
“你看,”苏映雪抱起儿子,“即使是孩子,也会用他的方式改变环境——让积木发光。但我们不能因为他有这个能力,就要求他‘必须让所有积木都发光’或者‘绝对不能发光’。我们能做的,只是教他理解这个能力,然后让他自己决定如何使用。”
龙战思考着:“今天的听证会,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概念健康工作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展品像一面镜子,但镜子太清晰,可能照出人们不愿看见的东西。”
那天晚上,小刺、涟漪、小林在体验馆三楼开会,修改展品设置。
“我有个想法,”小林说,“除了‘重大决策缓冲期’,我们还可以增加‘多元视角对比’。比如,在体验‘永恒快乐的空虚’之后,自动提供几个其他文明的案例:有的文明选择了类似道路,结果如何;有的文明拒绝了,结果又如何。不是给答案,是给更多思考材料。”
涟漪赞同:“而且应该包括失败的案例和成功的案例——真实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