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天行没有任何迟疑,双手接过那包重若千钧的茶叶。紫金面具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明白,这不是一杯茶,这是一道考题,一把不见血的刀。皇帝要的,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让这些勋贵在绝望中“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命脉,为新政铺路。
诏狱深处。
诏狱最深处的“静室”,比普通囚室更宽敞些,甚至有一张矮几,两个蒲团。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阴冷、死寂和无处不在的绝望感,并未因此减弱分毫。火盆里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驱不散寒意,只能映照出张承嗣那张如同金纸般的脸。
他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腰背挺直,努力维持着勋贵最后的体面。
然而,那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微微颤抖的嘴唇,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惊惶,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崩溃。
辛破宁那句“待院主回京,自有圣裁”,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皇帝的茶?是鸩酒的前奏?还是……一线生机?
沉重的铁门被无声地打开,锁链哗啦作响。
张承嗣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恐惧。
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如同来自九幽的寒流,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紫金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落在了张承嗣脸上。
张承嗣浑身剧震,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因久坐腿麻而一个趔趄,狼狈地扶住了矮几。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扼住,只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
宗天行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失态。他身后跟着一名沉默的镇抚司番子,手中托着一个红泥小炉、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还有皇帝赐下的那包明黄绸缎包裹的茶叶。
番子熟练地将红泥小炉点燃,架上铜壶。很快,壶中水沸,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在这死寂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心。
宗天行在张承嗣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姿态从容。
他亲手解开明黄绸缎,剥开油纸,露出里面墨绿油润、条索紧结的茶叶。一股清冽高远的岩韵花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囚室,与狱中固有的腐朽气息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他动作舒缓,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温壶、投茶、悬壶高冲……青瓷盖碗中,橙黄明亮的茶汤氤氲着热气,馥郁的香气几乎让人忘却身处何地。
一杯清茶被宗天行轻轻推到了张承嗣面前的矮几上。
“侯爷,” 宗天行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