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种摇晃是自然的,是船只浮在水面上正常的起伏,而不是那种被鬼手拖拽的死寂。
巨大的冲击波甚至波及到了远处的祭台废墟。
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木制祭台,彻底被这一波巨浪拍碎。
我勉强抬起头,正好看到周盈那抹红色的身影,像是一片凋零的红叶,被巨浪卷得无影无踪。
“结束了……”
我长出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软绵绵地滑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嬴满和赵铁他们从底舱爬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却都在疯狂地大笑,李由更是抱着弩炮又哭又跳。
只有嬴政没有笑。
他依旧保持着刚才那种警戒的姿势,手中的弓虽然放下了,但手却按在剑柄上,目光穿过渐渐散去的浓雾,死死盯着海平线的尽头。
“还没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盆冰水,把我的劫后余生感浇了个透心凉。
“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刚才那一阵剧烈的爆炸和巨浪,似乎震散了这一片海域终年不散的迷雾。
而在那消散的雾气背后,一座庞然大物正缓缓露出它的獠牙。
我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那不是岛屿。
那是一座巨大的、完全建立在浮船和暗桩之上的水上城寨。
它的规模之大,甚至超过了咸阳城的东门瓮城。
无数粗大的原木被铁索连在一起,如同在大海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而在那城寨面向我们这一侧的高墙上,数十架早已上好弦的重型床弩,正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那些不是普通的床弩。
以我这双看惯了军械的眼睛,一眼就能认出,那是经过墨家改良的“连云弩”,每一支弩箭都有长矛那么粗,一旦齐射,就算是玄甲号的铁皮也能被扎成刺猬。
更可怕的是,它们早就已经校准好了方位。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荒岛海域,这里是楚国遗族最后的大本营!
周盈刚才的阻击,不过是为了把我们逼进这个死角!
“李由!左满舵!防御姿态!”
我尖叫着爬起来,本能地想要寻找掩体。
这么近的距离,几十架床弩齐射,甲板上绝对是修罗场。
然而,下一秒,我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极其违和的细节。
那些床弩虽然杀气腾腾,虽然已经拉满了弦,但它们的指向……
“不对。”
我喃喃自语,顾不上被风吹乱的头发挡住视线,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锋利的箭头。
按理说,要想击沉或者是重创玄甲号,床弩的目标应该是吃水线,或者是我们这些站在甲板上的活人。
但是,那几十架床弩的准星,却抬得异常高。
它们瞄准的既不是船身,也不是我们。
那角度刁钻得诡异,箭头所指的方向,竟然是我们头顶上方那片空荡荡的虚空,或者是……
我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主桅杆。
那是整艘船的最高点,也是刚才我用来挂载无线电天线雏形的地方,更是大秦黑龙旗飘扬的位置。
一种比刚才面对死亡漩涡时更荒谬、更深沉的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这不仅是伏击。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不仅想要我们的命,更想要毁掉某些比命更重要的东西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