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满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迹,开始紧张地拆除那些火药桶上的引信。
他的动作极快,那是他这段时间在我的指导下练就的专业本领。
“陛下,这些……”嬴满指着那堆玉符,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栗。
嬴政没有看那些玉符,他正俯身在赵森的私人案头前,伸手拨开了一堆杂乱的文书。
在那叠文书的最下方,藏着一卷看似寻常、实则质地极佳的丝绸帛书。
我凑过去,帮他一起摊开。
借着防风灯的光芒,我原本以为上面会是叛党的核心名单。
然而,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个极其详细的时间表。
“太仆寺卿刘某,二月三日归家祭祖;右卫将军蒙某,二月八日春耕祈福……”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手心浸出了冷汗。
“这些时间点……”我猛地抬头看向嬴政,“这些都是这些将领、重臣们离开府邸、参与宗族祭祀的时间!”
更可怕的是,这些时间,与“死种”运抵各地粮仓的时间点,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不仅仅是针对土地的投毒。
这是针对大秦帝国中枢骨干的一次精密围猎。
他们要在饥荒爆发、人心涣散的那一刻,精准地控制住每一个掌握军政大权的家族。
嬴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渊。
他随手翻开了赵森随身的一个皮囊。
里面除了几枚印章和碎金,还有一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内衬衣物。
当我的指尖触碰到那内衬里的一层硬物时,一种强烈的不详感涌上心头。
我小心翼翼地顺着接缝将其撕开。
里面掉出来的,是一卷明黄色的绸缎残页。
我的呼吸在看清那上面字迹的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笔触苍劲有力,转折处如勾如剑,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
这是……嬴政的笔迹。
不,不仅是笔迹,连那印鉴的朱砂色泽、纹理,都与我在咸阳宫书房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内容更是惊世骇俗:委任赵森为新任“大秦内史”,总督关中一切粮草、防务,即日生效。
而那最下方的签发日期,赫然是三个月后——也就是那个预计中饥荒大爆发、大秦陷入混乱的春耕之日。
这意味着,叛军甚至不需要武力夺取咸阳。
他们只需要拿着这一份真伪莫辨、甚至连嬴政自己都可能无法一眼证伪的“亲笔诏书”,就能在那个混乱的时刻,合法地接过整个帝国的权柄。
这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我感觉到身边的嬴政浑身散发出一股毁天灭地的寒意。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里,拎起两盏还在燃烧的防风马灯。
我将那张足以改朝换代的诏书残卷,轻轻平铺在两盏灯火中间的空隙里。
跳动的火苗将明黄色的绸缎映照得明明灭灭,在那透光的一瞬间,我似乎在那些完美的墨迹背后,看到了一些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隐秘的暗纹。
那是某种只有在强烈背光下,才能显现出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印记”。
我盯着那些暗纹,心底深处泛起了一股比这深海更加冰冷的寒意。
这场局,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