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笑一声,甚至没有给嬴政开口的机会,直接侧头对身后等候命名的匠作长示意:“嬴满,撬开它。”
嬴满毫无迟疑,手中那一杆碗口粗的铁钎带着风声狠狠凿入石缝——钎尖撞击岩石迸出几点橙红色火星,溅落在我手背时灼得一缩,留下芝麻大的焦痕。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剐蹭声,那所谓的“毁灭机括”像是一块脆弱的豆腐,被暴力掀翻在地——翻转时石屑簌簌剥落,露出背面被桐油反复浸透的暗褐色木胎,木纹里还嵌着半枚未融尽的蜂蜡。
没有地火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震颤。
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深陷进石壁内的暗格。
格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卷已经发黑生霉的竹简——霉斑呈放射状蔓延,边缘翘起如蝶翼,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墨绿色孢子粉,在火把气流中浮游成一片微小的绿雾。
我随手抽出一卷剥开,指尖触碰到那些腐朽的绳纹,一股混杂着血腥气和墨香的陈腐味道扑面而来——血腥气是铁锈与陈年干涸的血痂混合的咸腥,墨香则是松烟墨受潮后析出的樟脑与霉变单萜的奇异甜香。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是仙法,而是药奴的死亡编号。
每一笔“汞量”的递增,都对应着一个矿工凄惨的死状——竹简背面用朱砂写着“七日咳血,九日肢厥”,字迹被反复摩挲,墨色被汗渍晕染成毛茸茸的暗红绒边。
嬴政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我身后。
他那一身玄色长袍在阴冷的溶洞风中猎猎作响,太阿剑并未出鞘,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压已让徐福像滩烂泥般瘫软下去——他膝弯触地时,红泥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泥浆从他破烂的草鞋缝隙里挤出,带着地底寒气的刺骨凉意。
“药呢?”嬴政垂眸,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人的脊梁骨阵阵发寒——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道,耳蜗深处泛起一阵持续的、低频的嗡鸣。
徐福剧烈地颤抖着,突然伸手指向矿坑中心。
那里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铅制丹炉,炉底仍残留着暗红色的余烬,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窥伺的巨兽——余烬表面覆盖着一层玻璃质灰壳,随呼吸微微起伏,散发出臭鸡蛋与烧焦羽毛混合的窒息甜香。
“在那……长生药已成……陛下,那是臣耗尽二十年心血……”
我没等他说完,快步走向那尊丹炉。
由于长期高温,炉口附近的空气扭曲变形,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类似腐烂臭鸡蛋的刺激性气味——那气味钻入鼻腔后,额角太阳穴突突跳动,视网膜边缘开始浮现细小的金色光斑。
我向柳媖要过那枚特制的加长银针,屏息探入炉底残渣——针尖没入时,残渣发出“滋啦”的微响,腾起一缕青烟,烟气绕着针身盘旋,像一条细小的毒蛇。
当针尖抽出的一瞬,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原本雪亮的银针,此刻已漆黑如墨,针尖上黏附着一层暗绿色的油性粉末,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磷光——粉末遇热后缓缓融化,沿着针身蜿蜒下滑,在冷却前拉出三道纤细的、荧光绿的丝线。
“陛下,这根本不是药。”
我将银针举到嬴政面前,感受着鼻腔里传来的那种熟悉的、属于化学危险品的灼烧感,声音冷冽如刀:“这是高纯度的硫磺与硝石的混合物。徐福根本没指望成仙,他是想利用这些不稳定的东西,在陛下登船的那一刻,将这世间唯一的真龙彻底葬送在东海。”
徐福的哀嚎戛然而止,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一个剥开他魂灵的恶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上暴起数条猩红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迸裂。
为了彻底撕碎他在那些药奴心中最后一点神化的影子,我命令嬴满将丹炉内剩余的残渣尽数倾倒在空地上。
“点火!”
我拉着嬴政退至百步之外——脚下红泥松软湿滑,每一步都陷进半寸,拔脚时发出“啵”的轻响,裤管被泥浆吸住,发出皮革绷紧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