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卫们不再擦拭戈矛,而是小心翼翼地像伺候祖宗一样翻晒着那些灰扑扑的土块——指尖拂过土豆表皮,能感到一层薄薄的潮气正被海风抽走,留下微糙的颗粒感;麻布被风鼓起时,发出“噗噗”的闷响,像垂死鱼鳃的翕张。
航行到了第十天。
一种诡异的疲惫感开始在船上蔓延。
起初是几个哨兵在站岗时晕倒,接着我发现,不少士兵的牙龈开始莫名肿胀,稍微一用力吸气,嘴里就是满口的血腥味——那血是温的,带着铁腥,糊在舌根,咽下去时喉管发紧。
他们身上那些原本已经结痂的小伤口,竟然又开始崩裂出血。
我心头一凛——这症状,像极了当年随蒙恬将军北击匈奴时,见过的那些困守孤堡、断粮三月的老卒。
老医匠蹲在尸首旁摇头:“齿浮龈烂,创口不敛……此乃‘海瘟’,无鲜菜果木,人血自溃。”
当时只道是虚言,今日竟活见了。
停顿半息,目光扫过粮仓黄豆——豆子……发芽能生鲜菜之所缺!一个古怪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冒出来:豆子做豆芽,稀了做豆浆,稠了做豆腐,豆腐丑了还能做臭豆腐……现在,我们只需要豆芽。
“别煮了!”我拦住正要把黄豆下锅的火头军,“拿去泡发!用蒸馏水余下的温水淋!”
在这个淡水比血还贵的船上,用淡水发豆芽简直是奢侈。
但我知道,这是唯一能救命的药——豆子在发芽过程中,会凭空产生大量的维生素C。
三天后,当火头军端着一盆盆嫩黄脆生的豆芽出现在甲板上时,那些眼神呆滞的士兵眼里终于冒出了绿光。
豆芽嫩黄脆生。在死寂的铁船上,那种清脆的咀嚼声成了最动听的音乐:咔嚓、咔嚓……每一声都迸发出植物汁液的微凉与一丝近乎幻觉的甘甜。
就在我也抓着一把生豆芽,像兔子一样嚼得起劲,试图缓解牙根酸痛时,趴在船舷边观测海流的柳媖突然转过头,脸色惨白。
“大人……您听。”
我不解地趴下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微凉的甲板上——木料沁着深海寒气,耳廓被硌得生疼。
不是海浪拍击船壳的哗哗声。
而是一种沉闷的、极有韵律的“咚……咚……咚……”。
声音来自船底,带着水下传来的混响,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又像有人拿着包着湿麻的铁锤,正在一下一下敲击着龙骨。
不,更像是某种坚硬的口器,正在啃噬包裹在船底防腐用的铜皮——每一次“咚”声落下,甲板都随之微微震颤,脚底板能清晰感受到那节奏性的酥麻,像无数细针在皮肤下齐刷刷穿行。
那声音并不杂乱,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齐划一,仿佛水下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踩着鼓点,一点点剥开这艘铁船的外壳。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这片海域根本没有暗礁。
我直起身,看向嬴政。
他显然也感觉到了那种透过脚底板传来的震动,手已经按在了太阿剑柄上。
“把徐海提上来。”我盯着那幽深莫测的海面,声音冷得像冰,“问问他,这海底下到底养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