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事蹊跷。”丞相李斯最先反应过来,他出列低声道,“南陵太守一向恭谨,或为底下胥吏利欲熏心、擅作主张,不宜动辄问罪封疆大吏,以免地方动荡。”
我冷笑一声,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敢问丞相,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胥吏,能把三千亩隐田的图纸,安安稳稳地藏在县库的暗格里?若南陵太守当真两眼一抹黑,怎么他手下的县尉,就那么‘巧’,偏偏在柳媖她们回来的那天,带着兵把山路给封了?”
不等李斯反驳,我转向殿侧侍立的轲生:“轲生,你来说!”
轲生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启禀陛下!查国史馆沿途驿站记录,南陵县尉当日调兵,南陵县寺、郡守府均无签发任何巡检、剿匪文书!此兵马调动,于制不合,于理不通!”
他每说一句,李斯的脸色便白一分。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以及某位老臣袖中玉佩因手抖而碰撞的细响。
嬴政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我,眼中却仿佛燃着两簇幽冷的鬼火。
“朕准你调‘信风骑’三十人。”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持朕之节符,直入南陵。给朕把那些‘已清’的账,一笔一笔,从坟里翻出来!”
“信风骑”,那是嬴政手中最精锐的斥候,来去如风,只奉君令。
三日后,南陵县库的大门被轰然撞开。
轲生率领的信风骑如狼入羊群,在县令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于库房的一面夹墙之中,搜出了完整的隐田簿、数十件用于私刑的刑具,以及一封尚未寄出的密信。
那封信的收件人,竟是咸阳城中一位列侯的门客。
与此同时,惊魂初定的柳媖带着一队人,重返了那个让她险些丧命的山坳。
她没有去查问幸存的村民,而是根据一位老农颤抖的指引,在他家床底,掘出了一块早已断裂、布满泥污的石碑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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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冰冷粗糙,沾着腐土与根须,拂去泥泞后,依稀可辨“秦廿六年均田令”的字样。
那是孝文王变法,朝廷为授田于民所立的界碑,本该矗立于田间地头,昭示王法。
如今,却被人刻意凿毁,深埋地下,仿佛要将一段历史连根拔起。
我命人将那块石碑残片,与从南陵抄没来的隐田簿并列,陈列于国史馆外的长廊之上。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在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书十个大字:“此地曾无民,此田从未税。”
消息不胫而走,咸阳百姓蜂拥而至。
他们看着那块见证了朝廷恩典又被罪恶掩埋的残碑,再看看那本记录着累累硕果却从未上缴国库的账册,有人当场跪地,朝着皇宫的方向痛哭失声,更多的人则是在长久的默然之后,对着那块石碑,深深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