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石伢停了下来,仰起那张看不见表情的小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困惑:“先生……这片海,它的边……是不是弯的?”
一语既出,满室俱静。
在场所有的学子,包括轲生,都愣住了。
他们从小看到的地图,无论是刻在竹简上,还是绘在绢帛上,天圆地方,四海皆为直疆,何曾有过“弯”之一说?
我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来了!
一个被剥夺了视觉偏见的孩子,用最原始、最真实的触觉,捅破了时代的天花板!
轲生最先反应过来,他蹲下身,尽可能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对,是弯的。就像……我们吃饭的碗沿一样,是圆弧形的。”
石伢的小脸上显出更深的迷茫:“那……走到海边的人,会不会从这个‘碗边’上掉下去?”
这个问题,问得在场不少学子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啊,若是大地边缘是弧形,岂不意味着行至尽头便会坠入无尽虚空?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石伢身边,握住他的手,将他引到铜板中央那片代表关中平原的区域。
“不会的。”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因为我们脚下这片大地,并非一个平盘,而是一个巨大的球。就像一只苹果。”
我顺手从案几的果盘里拿起一只苹果,塞进石伢另一只手里。
“你摸摸看。我们所有人,都像这苹果上的小蚂蚁。无论你怎么爬,都只会绕着圈子走,永远不会掉下去。你方才摸到的海的边缘,只是这个巨大‘苹果’的弧度而已。”
自那日起,石伢成了工科最特别的学生。
每天清晨,他都会在轲生的引领下准时踏入教室,指尖游走于铜板之上,如同阅读一部无字天书。
墨鸢起初依旧冷漠,直到某日听见他准确指出两条河流交汇的角度误差,才第一次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开始用陶土临摹每一次触摸的记忆。
小主,
第一块泥团歪斜破碎;第二块略成半球;第三块,当他在顶端压出一道凸起代表阴山时,忽然停住:“先生,如果这边是北,那边是南……那它应该是个圈?”
十余日后,轲生兴冲冲地抱着一个东西来见我。
那是一个用陶泥捏成的粗糙球体,歪歪扭扭,却毫无疑问是个球形。
球体表面,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隐约能看出山脉与河流的走向。
“是石伢捏的。”轲生激动得脸颊通红,“他凭着这几日的触感记忆,捏出了这个。他说,这才是我们住的地方。他还说……他还问……”
“他问什么?”
“他问,”轲生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着光,“‘姜娘子,我能把这个送给陛下吗?我想告诉他,我们匈奴的草原,不在‘天之尽头’,它就在这个‘土球’的北边,翻过几座山就到了,离咸阳……不太远。’”
当我捧着那只尚带泥土气息的泥球步入宫门时,守卫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改变帝国视野的东西,竟如此粗糙、如此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