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里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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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聘书安排,接站的是光华大学一位姓王的教务干事,戴着金丝眼镜,言语客气,动作利落。乘坐黑色的福特轿车离开车站,驶入上海的街巷,仿佛一头扎进了光的河流与欲望的迷宫。

宽阔的南京路上,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先施”、“永安”、“新新”)即使在黄昏也已开始闪烁,散发着诱人而又冰冷的光泽。有轨电车叮当作响地穿行,黄包车夫拉着客人,灵巧得像水里的游鱼。西装革履的银行职员与长衫马褂的旧式文人擦肩而过,咖啡馆里飘出浓郁的香气与留声机靡靡之音,与路边馄饨摊的热气、报童声嘶力竭的叫卖(“号外!号外!最新股市行情!”)混杂在一起。

繁华,是的,极致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高楼大厦玻璃窗反射着夕阳余晖,如同无数金色的鳞片。但在这片金光之下,方圆敏锐地捕捉到更深的阴影。

他看到,在银行大厦光洁的大理石台阶旁,蜷缩着瑟瑟发抖的乞儿;在舞厅流光溢彩的旋转门背后,有眼神空洞、倚门卖笑的流莺;在气派的洋行门口,趾高气扬的外国巡捕与谦卑屈膝的华裔职员形成刺目的对比。无数的欲望在这里被无限放大、被交易、被吞噬。贪婪、虚荣、野心、绝望……种种强烈到近乎实质的情绪,如同无色无味的毒瘴,弥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与他灵觉感知中那混乱狂暴的能量场相互渗透,彼此滋养。

这绝非天然灵脉的生机勃勃,而更像是一种……建立在无尽欲望洪炉之上的、畸形的、人为催生的“伪灵脉”。对于需要汲取天地清气的修道之人而言,此地无异于一片污浊的泥沼,灵台极易被侵蚀;但对于某些不走正途、专以负面情绪和欲望为食粮的邪法异术而言,这里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洞天福地”!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怀中古玉传来温润的凉意,帮助他稳定着有些躁动的灵台。山河社稷图在识海中缓缓运转,试图梳理这庞杂无序的都市气息,却如杯水车薪,只能勉强在他周身形成一小片清净之地。

“方先生初来上海,定会觉得此地与内地大不相同吧?”前排的王干事透过车内后视镜看来,笑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上海人的自矜,“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远东第一都市,机会遍地,只要有能力,敢打拼,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确实……气象万千,前所未见。”方圆斟酌着用词,温和回应,目光却落在车窗外一个幽暗的巷口。那里,几个膀大腰圆、刺着青纹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贩,气氛剑拔弩张。一丝微弱的、带着血腥与暴戾的“煞气”,从那巷中逸散出来,但转瞬就被街上更庞大的欲望洪流所吞没,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无人察觉。

“是啊,”王干事并未察觉异样,继续侃侃而谈,语气带着几分猎奇,“尤其是近来,市面上流行一种据说能转运招财的南洋秘术,很是风靡,连我们学校的一些教授、学生都私下谈论呢。都说灵验得很,能让人短时间内运势陡升,也不知是真是假。”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茶余饭后的趣闻。

“转运秘术?”方圆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再次捕捉到这个与陈青鸾电报中提及的相同词汇。

“对啊,好像是什么南洋大师传来的法子,说是能改运招财,助人一步登天。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传得神乎其神。”王干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带着知识分子的优越感,“要我说啊,还是踏实做事最重要。这些旁门左道,终究不是正途。”

方圆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这看似不经意的信息,与陈青鸾的警告相互印证,默默记下。南洋秘术,转运招财……在这欲望横流、信仰真空的都市,此类东西的流行,绝非偶然。它们就像是生长在腐木上的毒蘑菇,其出现本身,就预示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阴暗在疯狂滋生,并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而这,很可能就是他此行的目标——那所谓的“欲望汲取邪阵”的表象之一。

(转)

光华大学位于沪西,校园不大,但建筑中西合璧,红砖绿瓦,绿树成荫,倒是闹中取静,比外面街道上的气息要清朗些许。在王干事的协助下,方圆很快办好了入职手续,被安排在校内一栋僻静的教员宿舍楼住下。

宿舍的条件比成都时要好上许多,有独立的卧室、书房和盥洗室,窗明几净。送走王干事后,方圆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楼下草坪上几个捧着书本低声讨论的学生,深深吸了口气。校园内的气息相对平和,让他体内躁动的灵觉稍稍平复。

但他知道,这只是风暴眼中的短暂宁静。上海这座庞大的都市能量场,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其中的每一个人。他必须尽快适应这里,并开始着手调查。陈青鸾电报中提及的“大规模欲望汲取邪阵”和那个南洋术士“查猜”,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心头。

他首先需要确认的,是上海地区的原始灵脉节点状况。如此庞大的城市,即便人为改造严重,其建立之初也必然依托于某些天然的地理形势和水脉格局。这些原始的节点,如今是被彻底破坏,还是被扭曲异化,亦或是……被那邪阵暗中掌控利用,作为其运转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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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盘膝坐下,宁心静气,尝试将灵觉如同触须般,缓缓向外延伸,小心翼翼地感知着地底深处可能存在的能量流动。

过程远比在山川大地间困难百倍。都市的地下,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电缆、下水网络,这些人工造物如同密集的蛛网,严重干扰甚至彻底扭曲了地气的自然表达。他的灵觉如同陷入了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粘网,时而被冰冷的金属管线阻断,时而被湍急的下水道污秽气息冲散,时而又被某些高大建筑地基下散发出的、充满强烈个人意志(如极致的野心、贪婪)的“场”所排斥、反弹。

一个时辰过去,他额头已微微见汗,收获却寥寥。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整个上海的地气,仿佛被无数双无形的大手强行拧向了不同的方向,支离破碎,失去了自然的韵律与和谐,只剩下混乱的嘶鸣。而在这些混乱的支流之下,似乎潜藏着几股更为深沉、更为隐蔽的能量暗流,但它们如同狡猾的毒蛇,在感知中一闪即逝,难以捕捉其源头与流向。

就在他心神耗损,准备暂时收回灵觉,另做打算时——

异变突生!

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强烈蛊惑与汲取意味的冰冷意念,如同深海章鱼的触手,悄无声息地顺着某条最为混乱的地气支流,朝着他延伸出来的灵觉“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