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风雨欲来

一直看似随意走在侧前方的谢知非,

脚步不着痕迹地向内侧滑出半步,

身形微侧,

那柄一直握在手中的玉骨扇,

扇骨顶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

极其精准地在扛包汉子手肘的某个关节处轻轻一触即收。

同时,

他脸上已瞬间堆起市井小民特有的、带着几分惶恐与讨好笑容,

扬声歉然道:

“这位大哥!稳住!稳住!

家兄前些时日摔伤了腿,

行动实在不便,

可莫冲撞了您,

您小心……!”

那莽撞汉子只觉得手臂肘关节处猛地一酸一麻,

原本蓄足的力道瞬间泄了大半,

麻包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他愕然扭头,

看到的是一个面带卑微笑容的寻常行商和一个拄着拐、脸色憔悴的伤者,

以及一个吓得往后缩的农家女,

到嘴边的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不耐烦地瞪了几眼,

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走路不长眼……”,

便扛着麻包费力地挤开了人群。

这突如其来、又瞬间消弭的危机,

让三人的动作都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卫昭紧绷的右臂缓缓放松,

眼中那乍现的厉色与杀意迅速敛去,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谢知非那看似单薄的背影,

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虽依旧沉默,

但那一直萦绕在眉宇间的、针对谢知非的冰冷审视,

似乎被这及时的、不着痕迹的援手,

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崔令姜也长长舒了口气,

拍了拍胸口,

看向谢知非,

轻声道:

“多……多谢谢大哥。”

这一声“谢大哥”,

比起之前的生涩与试探,

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与下意识的依赖。

一次突如其来的意外,

一次默契而隐蔽的化解,

如同在三人之间那由猜忌、警惕和利益勉强粘合的冰冷壁垒上,

悄然融化了一小块坚冰,

小主,

透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这短暂的、由共同应对微小危机所带来的缓和,

像黑暗中摇曳的星火,

虽不明亮,

却足以在人心深处留下一抹痕迹。

然而,

这片刻的缓和,

迅速被前方愈发清晰传来的、属于雍河码头特有的、庞杂而恢弘的声浪所吞没。

远远望去,

浑浊宽阔的雍河水域如同一条不见首尾的土黄色巨龙,

蜿蜒匍匐于大地之上。

河面上,

大小船只鳞次栉比,

帆樯如林,

遮天蔽日。

鼎沸的人声、力工们喊着低沉有力号子的声音、商贩声嘶力竭的叫卖、骡马不耐烦的嘶鸣,

以及河水本身永不停歇的流淌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合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散发的各种气味、还有汗水与尘土的味道,

形成一股庞大而原始的冲击力,

扑面而来,

令人心神为之所夺。

码头上,

可见身着不同颜色与标识号衣的漕帮子弟,

目光精悍地巡视着各自地盘;更显眼的,

是那些甲胄鲜明、手持兵刃、设卡盘查的靖海公府兵卒,

他们冷漠而锐利的目光,

如同梳子一般,

一遍遍梳理着每一个试图登船之人的形貌与来历。

谢知非在距离码头喧嚣边缘尚有百余步的一处土坡上停下了脚步,

目光凝重地扫视着那片充满了生机、混乱与潜在杀机的区域。

“前面,

就是雍河码头了。”

他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另外两人耳中,

“接下来的每一步,

都需如履薄冰。”

京城清洗的余威未散,

东南暗流已然汹涌,

码头上严密的盘查如同张开的巨网。

所有的一切,

都在无声地宣告:

前往泉州之路,

绝非坦途,

而是危机四伏,

风雨,已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