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们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几乎虚脱却仍狂躁不已的谢虎带离了这片让他尊严扫地的刑场。
沈斓曦这才有机会看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贾诩。贾诩缓步走到那滩血迹旁,目光淡淡扫过断裂的绳索残端与碎裂的黑色小球残骸——绳索切口的规整、烟幕弹的粗糙,皆在他预料之中。他指尖微顿,并未俯身细看,只似漫不经心地拂过身侧的草叶,动作平静得仿佛方才的混乱与他无关。
“贾先生,”沈斓曦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探究,“您怎么看?那冷箭……还有虎豹骑接应的时机……”
贾诩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幽深地望向刘荆棘消失的黑暗方向,语气平淡无波:“沈主母也看到了,绳索断裂处切口整齐,非寻常刀剑所为,乃是特制细小飞刃或弩箭所致,旨在精确破坏绑缚而非杀人。黑烟弹制作粗糙,但效用明显,意在制造混乱。虎豹骑接应恰到好处,显然对刑场位置、行刑时辰乃至我军可能产生的混乱都有预估。”他顿了顿,转向沈斓曦,声音更低,“能做到如此里应外合,精准发难,非对瓦岗内部防务、人员调度乃至主公心性有极深了解者不可为。刘荆棘……或他背后之人,在我军内部,埋得比我们想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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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斓曦眉头紧锁:“先生之意,军中还有更高层级的内奸?甚至可能……就在今夜在场之人中?”
贾诩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此事须得暗中详查,大张旗鼓反而打草惊蛇。邓将军明面上追索,可安主公之心,亦可震慑宵小。至于暗线……”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或许,让刘荆棘活着离开,也未必全是坏事。他身负重伤,肩胛几乎被废,魔刀亦失落于此,已如丧家之犬。其逃回曹营,以曹操多疑、御下严明,一个办事不力、损兵折将、自身残废的降将,能得多少信任?其与石杰人若有勾连,此番失败,石杰人又会如何待他?留着他,或能让某些潜藏的联系,因压力与猜忌而逐渐浮出水面。”
沈斓曦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贾诩。贾诩这番话,合情合理,将刘荆棘逃脱的负面影响转化为一种长远的、危险的“钓饵”策略。但她心中仍有一丝疑虑挥之不去:以贾诩之能,事先难道对刘荆棘可能的逃脱手段毫无防备?今夜刑场布置,是否太过“顺理成章”地给了对方可乘之机?那精准切断绳索的冷箭,当真只是“内奸”所为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底隐约浮现,又被她强行压下。瓦岗如今风雨飘摇,主公心神不宁,贾诩纵有隐秘,想必也是为了大局。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或许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先生深谋远虑,斓曦佩服。”沈斓曦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只是主公那边……”
“主公受刺激甚深,亟需安抚,尤赖夫人与沈主母悉心照料。”贾诩拱手道,“外间之事,诩会与邓将军妥善处置,必竭力揪出内奸,稳固防务。请沈师傅转告主公,万勿过于忧愤,保重身体为上。”
沈斓曦深深看了贾诩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匆匆赶去向谢虎复命,并照料可能受惊的萧如玥。
贾诩独立于刑场边缘,望着逐渐被清理、但痕迹难消的现场,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他缓缓抬起右手,袖中指尖,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火硝与药材混合的气味——与那枚碎裂的黑烟弹气息同源,却少了几分粗糙的杂质,反倒像是精工炼制的余韵。方才刑场侧后方的阴影里,那几枚精准切断绳索的细小飞刃,形制亦与他袖中暗藏的机关弩箭如出一辙。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无尽的黑暗,那里,重伤的刘荆棘正被虎豹骑带往曹营方向。
“刘荆棘……石杰人……”贾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棋子已按预设的残局走动。接下来,是该看看,执棋的‘手’,究竟藏于何处了。这潭水,越是搅浑,越容易摸到真正的石头……主公,但愿您能撑到真相浮现的那一天。”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仍在喧嚣怒骂、四处搜查的邓元觉,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令人安心的沉稳与睿智。只是无人知晓,方才那场震惊瓦岗的刑场逃脱,那双隐藏在阴影中、射出决定性的“冷箭”的手,以及那颗用于制造混乱的黑烟弹的额外来源,都与他袖中某些精巧的机关和预先备好的物事,有着千丝万缕、却又被他悄然抹去的联系。
他放了刘荆棘,不是出于仁慈,也不是背叛,而是为了一个更庞大、更危险,甚至可能将他自己也置于绝境的计划——一个关于引出真正幕后黑手、并试图在绝境中为谢虎和瓦岗劈开一丝生机的计划。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且无人可以言说。